1. 1. 《可能性的艺术:比较政治学30讲》
    1. 1.1. 序言 可能性的艺术:通过比较理解政治
    2. 1.2. 1. 政治比较的维度
    3. 1.3. 2. 和平的“爆发”:一个黄金时代?
    4. 1.4. 3. 天下与我:国际格局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5. 1.5. 4. 全世界有产者联合起来?全球化的经济后果
    6. 1.6. 5. 为什么瑞典也如此排外?全球化与文化反弹
    7. 1.7. 6. “历史终结论”的终结?(1)
    8. 1.8. 7. “历史终结论”的终结?(2)
    9. 1.9. 8. 法国往事:转型浪潮中的第一艘泰坦尼克号
    10. 1.10. 9. 埃及:从“阿拉伯之春”到“阿拉伯之冬”
    11. 1.11. 10. 南非:转型何以软着陆?
    12. 1.12. 11. 印度:民主为什么“不管用”?(1)
    13. 1.13. 12. 印度:民主为什么“不管用”?(2)
    14. 1.14. 13. 伊拉克:铁腕强人是救星?
    15. 1.15. 14. 什么是国家?从墨西哥的毒贩集团说起
    16. 1.16. 15. 为什么要“重新带回国家”?比较政治学的轮回
    17. 1.17. 16. 国家能力从何而来?战争
    18. 1.18. 17. 国家能力从何而来?文官制与国家
    19. 1.19. 18. 美国:国家建构的另类道路(1)
    20. 1.20. 19. 美国:国家建构的另类道路(2)
    21. 1.21. 20. 国家建构的瓶颈:阿富汗的悲剧
    22. 1.22. 21. 韩国电影中的革命:观念的水位与制度的变迁
    23. 1.23. 22. 何为民主文化?泰国困局
    24. 1.24. 23. 恶真的平庸吗?暴民考古学
    25. 1.25. 24. 文明的冲突:一个过时的预言?(1)
    26. 1.26. 25. 文明的冲突:一个过时的预言?(2)
    27. 1.27. 26. 智利:皮诺切特之后
    28. 1.28. 27. 委内瑞拉:如何毁掉一个国家?
    29. 1.29. 28. 新镀金时代?不平等的幽灵(1)
    30. 1.30. 29. 新镀金时代?不平等的幽灵(2)
    31. 1.31. 30. 政治的可能与不可能

可能性的艺术:比较政治学30讲

《可能性的艺术:比较政治学30讲》

 刘瑜

 486个笔记

序言 可能性的艺术:通过比较理解政治

  • 君上之于民也,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
  • 水手在大海上航行,努力练习航海技术,掌握气象地理知识,储备粮食物资,殊不知,最能影响这场航行成败安危的,不是水手的智识,而是大海本身的“脾气”。
  • 人类从呱呱坠地那一刻起就被政治“绑架”,它是我们所有人脚下看不见的大海,是我们必须穿越的看不见的暴风骤雨。
  • “比较”是为了抽离,而抽离是为了在另一个高度反观。
  • 政治的易燃、易爆性
  • 俾斯麦的一句话:“政治是可能性的艺术。”我很喜欢这句话,因为它通过“艺术”这个词表达了政治的力量,又通过“可能性”这个词表达了政治的限度
  • 我的理解是,比较政治学当中的“比较”,与其说是一种具体的研究方法,不如说是一种研究的视野。当你把你所面对的政治现实当作一万种可能性之一来对待时,你就获得了一种“比较的视野”。
  • 学者李普赛特(Seymour Martin Lipset)曾说过一句话,我印象非常深刻,他说:“只懂一个国家的人不懂任何国家。”我想他表达的正是类似的意思。
  • 什么是社会科学的洞察力?它首先是把熟悉的事物陌生化的能力,把句号变成问号的能力,把“此时此刻”和无数“他时他刻”联系起来的能力。
  • 优胜者偏见”(survivor’s bias)
  • 激进左翼
  • 有时候,我们恰恰需要通过寓言,才能够理解现实。
  • 光荣革命成功地“把权力关进笼子里”,带来所谓“可信的承诺”(credible commitment),使得民众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财产安全感,产生了投资、生产、创新的动力,最终触发了工业革命。
  • 什么叫“政治在社会中”?就是社会条件构成政治选择的半径,也影响政治选择的结果。

1. 政治比较的维度

  • 所以,从丹麦和布隆迪这两种类型的国家出发,我们能看到它们政治体系的重大差异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一个是政体是否民主,一个是国家能力是否强大。
  • 衡量政治发展,应该是两个尺度,一个是衡量民主问责,一个是衡量国家能力,二者缺一不可。如果用一个比喻,或许可以说,国家能力是一个政治体系的发动机,而民主问责则是一个政治体系的方向盘。
  • 可以说,比较的视野本质上是一种俯瞰的视野,从“此时此地”抽离,来到多样性的“上空”,从宏观开始领略,然后慢慢聚焦到微观,也就是从森林开始,慢慢聚焦到树木。
  • 智慧的本质就是对事物比例的公正判断。

2. 和平的“爆发”:一个黄金时代?

  • 因为在历史上的大多数时期,战争是常态,和平是例外,但在冷战结束后的今天,和平是常态,战争才是例外。
  • 现象未必是真相,事实只有通过全景当中的比例感来获得。
  • 人类天生更关注现实而不是历史,而且我们习惯于用理想而不是过去来衡量当下。
  • 如果问题是主流,那么我们应该关注的重点就是“人类做错了什么”,但是如果进步是主流,那我们更应该关心的是“人类做对了什么”,从中找到进一步解决问题的钥匙。
  • 衡量现实不能仅仅以理想为尺度,而且要以历史为尺度,因为摧毁进步的不仅仅可能是所谓的保守势力,而且也可能是对完美乌托邦的迷恋。用英语中的一个常用句来说就是:不要让最好成为更好的敌人。

3. 天下与我:国际格局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 在一个具体的时代,就个体命运而言,国家未必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国际格局才是。
  • 所谓“自由霸权”,就是“信奉自由主义的国家成为国际社会的霸权国家”。
  • 自由霸权就意味着欧美国家试图在全球的规模上复制它自身。
  • 事实上,人们可能根本没有那么渴望自由、民主、和平,很多时候,人们更渴望的,可能是安全,是秩序,是大国崛起的民族自豪感。得有一个非常强势的力量在引导甚至强加,人们的价值排序才可能发生变化。
  • 《大西洋宪章》
  • 《大西洋宪章》不仅仅是几句口号,而是一系列国际机构和规则的基础。今天我们所熟知的世界贸易组织、国际货币组织、世界银行、联合国、核不扩散协议……很大程度上都可以追溯到《大西洋宪章》所描述的原则。
  • 只不过,在这个秩序的缔造者眼中,他们的利益最大化就在自由主义的扩张当中,因为贸易自由了,他们就有更多钱可挣;政体同化了,意识形态的摩擦就会减少;观念传播了,社会交往自然更加丰富。所以,自由主义对于他们来说,既是理念,也是利益。
  • 孤立主义
  • 所以,光有美好愿望是不够的,自由要有牙齿才能不被吞噬。
  • 大家再想想法国大革命。法国大革命的失败,当然有各种原因,但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国际格局。如果说今天的国际格局是自由霸权,当时欧洲的地区环境就是“王权霸权”。
  • 所以,在一个“王权霸权”的国际体系中,一个孤岛般的民主政体很难一枝独秀地存活。
  • 这种霸权体现为硬实力,也就是“拳头政治”
  • 真正事半功倍的霸权其实是依靠软实力来争取人心,如果你经济发展、科技发达、人民生活更自由更幸福,其他国家往往会主动向你靠近,主动入股你的阵营,这才是聪明的霸权。
  • 即使是后冷战时代,美国在推销其自由主义的过程中,也遭遇了无数抵抗,引发很多冲突,包括今天很多人都在反思的伊拉克战争、阿富汗战争。
  • 换来的是感谢吗?不是,换来的是世界各地人民烧美国国旗而已。所以,他决定,美国不如退回自己的老家,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用他的话来说,叫作“America First”
  • 美国的国际霸权是一种结构性的存在,不是个人意志的结果,也不是美国总统一个人能够收放自如的政策。
  • 美国的自由霸权难以为继。为什么?相对的实力衰落了。
  • 美国作为一个准帝国,“过度拉伸”已经给它自身造成沉重的负担。
  • 美国内部激烈的党争、欧洲的离心化、中国的崛起、俄罗斯的强硬化,正在改变东西方的实力对比,美国的霸权地位的确是岌岌可危。
  • 我们倾向于把我们生活的世界视为理所当然。我们已经在自由秩序的泡沫中生活了太久,已经很难再想象世界另外的样子。我们觉得这是自然的、正常的甚至必然的。
  • 我们不希望,一千年、两千年后,当人们回望我们这个时代时,会像伟大的历史学家吉本(Edward Gibbon)回望罗马帝国时代那样哀叹:文明曾经如此辉煌,为何重新坠入黑暗?

4. 全世界有产者联合起来?全球化的经济后果

  • 这些年欧美很多国家都出现了右翼民粹主义的上升,特朗普当选、英国退欧、欧洲一批右翼政党支持率上升,都是这个趋势的表现。
  • 为什么特朗普这么“不靠谱”的人都能当选总统?为什么英国在欧盟里好好待了那么多年突然要退出?为什么岁月静好的欧洲居然出现了极右的死灰复燃?人们追溯各种原因,找来找去,找到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经济全球化”。
  • 经济全球化虽然给跨国公司带来了巨额利润,给中国、印度这样的新兴市场带来了大发展,却牺牲了西方国家的蓝领工人,尤其是制造业工人。为什么?因为很多工作都跑到发展中国家去了,就算是留在发达国家的工作,工资也被压低了。这些被经济全球化抛弃的人一气之下动员起来,把右翼政治家选上了台。
  • 它的核心论断是:西方发达国家,至少西方国家的底层,是全球化的受害者。
  • 世界体系理论
  • 因此,所谓国际贸易、国际投资、国际金融,本质上是新殖民主义的表现形式,发展中国家几乎不可能通过全球化实现翻身。
  • 当初发展中国家被认为是全球化的牺牲品,发达国家是受益者,短短一代人的时间,居然180度转弯,发达国家变成了全球化的牺牲品,而发展中国家成了受益者。
  •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为什么发达国家的一些民众会把自己看作全球化的受害者?或许,“连通器原理”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这个变化。
  • 在这个水位变化的过程中,冷战的结束是一个关键时间点。冷战的结束打通了东、西两个阵营,两个大水池连成了一个大水池,推动了一波新的全球化浪潮。
  • 2001年,中国加入WTO,一石激起千层浪,各种多边、双边的贸易组织和贸易协定也层出不穷地冒出来。所以,有学者将后冷战时代的全球化称为“超级全球化”,以区别于历史上的全球化。
  • 中国是这个变化的典型。在全球经济体系中,哪怕是和其他发展中国家相比,中国的比较优势也格外明显:人口规模、劳动力成本、教育水平、储蓄率、政府的动员能力、吃苦耐劳的国民性格等。
  • 中或最赢
  • 中国的崛起对美国的传统制造业造成巨大的冲击这一点,却没有很大的疑议。
  • 所以,在美国蓝领工人眼里,他们花了一两百年斗争换来的工人权益——最低工资、最高工时、休假补助、医疗保障、集体谈判权……这些东西在全球化形成的连通器面前,突然变得没有意义了。
  • 问题是,这恰恰是一个经济大发展的时代,只不过CEO们财富爆炸性增长,白领阶层也与有荣焉,只有蓝领工人成为“没有赶上火车的人”。
  • 当年,马克思号召全世界无产阶级联合起来,但是事实却是,经过这一轮的“超级全球化”,无产者没有联合起来,全世界有产者倒是先联合起来了。
  • 以美国来说,那些充满怨恨的蓝领工人,逐渐把他们的经济不满,转化为强大的政治力量。尽管他们的绝对人数未必很多,但是在地理分布上高度集中,主要集中在美国的所谓“铁锈带”上,而这些州很多偏偏同时也是美国大选中的所谓“摇摆州”。
  • 在很多西方工人的眼里,问题不在于他们在市场竞争中失败了,而在于他们在“不公平的”市场竞争中失败了。
  • 就拿劳工状况来说,中国民工拼命干活、一天上班十几个小时、住十几个人一间的宿舍、一年到头回家一次、把孩子扔在农村做留守儿童……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他们特别热爱劳动吗?还是因为在资方面前,他们太弱势,没有谈判能力?而这种权力不对称是否公正、是否值得效仿?
  • 在他们眼中,存在着无数真实的或想象的“不公平”:你调控汇率,而他们汇率自由,不公平;你土地国有,可以轻松搞这个那个工业园,他们的土地私有产权受到严格保护,很难征用,不公平;你要求人家以“技术换市场”,他们觉得这是知识产权的强制转移,不公平;还有行业垄断、金融国有、产业补贴、出口退税、贷款优惠、环保政策…
  • 特朗普这样的民族主义政治家自称,他反对的不是自由贸易,而是“不公平的”贸易;他的目的不是关闭国门,而是各国国门打得一样开。
  • 政府在经济中保持重大角色,经济保持相当的国有成分,本来就是中国特色,
  • 相当程度上,经济水平竞争的背后是经济模式竞争,经济模式竞争的背后是制度甚至是文明竞争。
  • 全球化带来一个“三难困境”,因为全球化、主权国家和民主政治很难兼得。
  • 根据罗德里克的说法,如果想要全球化和主权国家,就很难兼顾民众问责——问责政治捆住政府手脚,使政府很难大刀阔斧地行动,营造竞争性的投资环境;如果想要主权国家和民众问责,那老百姓可能就会选择关起门来,减少竞争压力,不搞全球化;如果想要全球化和问责制,那就得全球各国一起决定税率、工资水平、知识产权政策、汇率政策等,免得资本家到处寻找税收洼地、劳工权利洼地,但是,那样的话,就得放弃国家主权
  • 更重要的是,有研究表明,过去几十年,对西方蓝领工人造成最大冲击的,其实不是其他国家的制造业,而是生产自动化,简单来说,更主要的,是机器让工人变得多余。
  • 熊彼特(Joseph Alois Schumpeter)的名言:资本主义的特点是“创造性毁灭”
  • 市场竞争是残酷的,但是,当它带来生产率的提高,帮助无数人脱离贫困,激发人的创造性和奋斗精神,它或许又代表了另一种人道主义,一种更深的人道主义。在一个国家是这样,在全球范围内又何尝不是如此?

5. 为什么瑞典也如此排外?全球化与文化反弹

  • 人不仅仅是理性的动物,也是认同的动物,他者越有可能吞没“我们”,就越需要强化甚至想象集体的“我们”来抵御他者。
  • 过去20年左右,出现了一个全新的现象,那就是:对全球化的文化反弹不再仅仅发生在东方世界,而且出现在了西方世界。
  • 因为这种恐惧,很多西方民众纷纷把右翼政党选上台,要求限制移民,要求保护传统,几乎所有的欧美国家政治生态都因此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 瑞典被视为“民主社会主义”的典范,经济发展、社会平等,是一个世外桃源般的存在。
  • 近年《纽约时报》关于瑞典的几个文章标题,一个是“极右派如何征服了瑞典”,另一个是“手榴弹和黑帮正在动摇瑞典的中产阶级”,还有一个,“瑞典曾经是道义上的超级大国,但这一点正在改变”
  • 相爱总是简单,相处太难。
  • 融合的困难,首先体现在经济方面。2019年,瑞典出生的人中失业率是3.8%,但是在移民中是15%
  • 而且,难民要吃穿住行、要接受教育,许多地方政府慢慢发现,自己难以长期支撑这些项目,于是又多了一个财政问题。
  • 很多研究显示,长期而言,移民带来的经济收益往往大于经济负担。更大的问题是犯罪率的上升。大规模移民难民涌入后,出现了一个具有瑞典特色的现象——手榴弹爆炸案的上升。
  • 移民和融合并不是两个不相关的问题,“问题不在移民,而在融合”,相当于说“问题不在于他们的婚姻,而在于他们相处不好”——恰恰是结婚带来朝夕相处的问题。
  • 要知道,极端主义的出现并非孤立的现象,它们背后往往会有一个社交和心理支持的网络,所以300个极端分子的背后,可能对应着3000个温和同情者,只不过这些人没有极端到拿起武器上战场的地步。
  • “高税收、高福利”的经济模式之所以出现于北欧,一定程度上得益于它同质性的人口结构——正是因为彼此文化、语言、宗教接近,才产生了深厚的社会信任,使得人们愿意交出很大一部分收入来扶助那些穷困潦倒者
  • 人道主义是普世文明,不但欧洲各国不应该对难民关闭大门,事实上更多有能力的国家,包括中国,或许都可以适度地接纳难民
  • 教育、阶层、文化鸿沟的填平又的确需要时间
  • 因为一个族群越是大规模地、快速地进入他国,往往就越没有必要融入周边的环境

6. “历史终结论”的终结?(1)

  • 我们人类历经千山万水,探索了各种政治制度,现在不用找了,最终的制度选项终于找到了,它就是自由式民主。
  • 用最近流行的语言来说就是,正确答案已经有了,剩下的事情就是抄作业了。
  • 要讨论发展中国家的民主衰退,首先我们要讨论这种衰退的背景,也就是说,我们得知道民主是从什么位置上开始衰退了
  • 第一个民主化浪潮之后紧跟着第一波民主衰退,也就是“一战”“二战”之间的民主崩溃浪潮,魏玛共和国崩溃、日本法西斯的崛起、西班牙内战等,都是第一波民主衰退的表现。
  • 20世纪六七十年代,大量的发展中国家出现政变、内战、革命,许多新生的民主政权纷纷垮台。
  • 我们人类花了五六千年发明了大规模疆域上的代议民主制,然后用了近两百年时间将这一制度发明传播到近40个国家,但是再之后,仅仅用了40多年时间,就将这一制度扩散到大约100个国家。这个加速度的变化,可以说是世界政治史上最重要的现象之一。而这个堪称“民主大跃进”的变化,就是我们今天所讨论的“民主衰退”现象的起点。
  • 理解了这种突兀,或许就比较容易理解当今的民主衰退。简单来说,任何突然而剧烈的变化,都可能出现“消化不良”问题。我们今天讨论的民主衰退现象,可以说就是一场巨型的“消化不良”反应。
  • 民主是一种制度,制度的变化相对容易,但文化、社会、经济的变化则相对缓慢
  • 在第三波浪潮中,排异反应的确常常发生。这种排异反应常常以两种方式出现:一种是民主崩溃,一种是民主质量上的伪劣化。
  • 有的则是慢性病而死,比如委内瑞拉这样的国家,查韦斯通过民主选举上台,很长一段时间,委内瑞拉甚至被视为改善民生的楷模,但是随着经济政策的激进化,民主慢慢呼吸衰竭而死
  • 民主化本质上是从权力垄断走向权力竞争。
  • 据估算,苏哈托上台后,清洗了50万左翼反对派。他的政治生命,的确是建立在无数政敌的尸骨之上的。
  • 由于威权体制下的文化遗产,转型国家中的很多政治力量,都愣是把一个“可重复游戏”玩成了“一次性游戏”
  • 今天很多发展中国家的民主崩溃历程,尽管细节不同,逻辑却往往相似,它们往往都有自己的袁世凯和国民党,自己走向脱轨的辛亥革命。
  • 其主要表现,就是虽然这些国家还有周期性选举的形式,但是它的言论自由、新闻自由、结社自由都往往严重倒退,以致它的选举成了一种极其不公平的政治竞争,相当于一个自由奔跑的人和一群戴着镣铐的人进行跑步比赛。
  • 以前人们可能觉得,民主转型有一个目的地,道路虽然曲折,前途必然光明,所有的动荡都只是“转型的阵痛”而已

7. “历史终结论”的终结?(2)

  • 民主转型的过程几乎在任何国家都伴随着混乱和冲突。
  • 政体转型根据定义就意味着权力结构的重组,这种抢人饭碗、砸人饭桌的事情,怎么可能一片祥和?
  • 一定的制度能够得以存活,往往需要一定的观念去支撑。当代世界民主的制度韧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当代世界各国人民在观念上更认同民主
  • 世界各地的绝大多数民众并没有把“程序性民主”和“绩效性民主”对立起来,他们这两种东西都想要,并不是说想要这个就不想要那个。
  • 大部分新兴民主国家的民众,对民主的理解更多的是程序性的,而不是绩效性的
  • 对于新兴民主国家,尽管民众对民主的“程序性理解”和“绩效性理解”都高度认可,但是在其中多数,民众认同“程序性理解”的比例仍然清晰而显著地高于“绩效性理解”。
  • 但是,在某些情境下,观念的“顽固”可以弥补经济社会条件的“赤字”,进而助推民主的落地生根。
  • 经济发展让权利不再奢侈,技术让观念传播更加高效,城市化让社会动员成本降低,而中产阶级往往成为政治动荡的缓冲剂。

8. 法国往事:转型浪潮中的第一艘泰坦尼克号

  • 人类常常有一种倾向,就是把自己这一代人所遭遇的困境,当作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挑战,因而每每夸大它的重量与高度。
  • 美国革命虽然和法国革命几乎是同时爆发,并将大规模代议选举写进了宪法,但民主并不是美国宪法的最核心原则——最核心原则是自由。美国宪法中从来没有出现过“民主”二字
  • 战场上讲“擒贼先擒王”,其实,做社会科学研究也差不多,抓住一些重量级的事件,观察它的变化轨迹,分析它的发展逻辑,或许有利于我们理解同类政治事件的发生发展机制
  • 民主的发展和自由的发展未必同步
  • 通过民主途径产生的执政者又限制政治自由,以民主的名义打压反对派,压缩政治选项,从而取消民主政体的实验性特质。
  • 因为以捍卫王权的名义打压自由已经失去道德魅惑力,但是民主理念中所包含的平等激情、集体激情、动员激情却可能为碾压自由提供道德合法性。
  • 1793年6月21日,在圣安托万郊区的工人阶级生活区,人们听到一个男人叫喊:以前,香皂只要12苏,现在香皂要40苏。共和国万岁!”他因此被捕
  • 在这个过程中,法治自然被抛之脑后,对吉伦特党人的审判没有出具任何文件,也没有任何辩护律师,甚至许多被指控的人被禁止发言。
  • 到了革命的高峰期,针对教会的“破四旧”轰轰烈烈地展开,教堂里的十字架被砸掉,含有圣徒名字的街名地名被更换,巴黎圣母院则干脆改名“理性殿堂”。可以说,革命自身成为一种新的宗教。
  • 一方面,法国革命中的民主原则更加激进,民主实践更加深入,但另一方面,革命的风暴卷走了政治自由、经济自由、宗教自由、法治精神等,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法国革命所确立的民主政体,是一种“不自由的民主”,或者用学者塔尔蒙(Jacob Talmon)更早发明的概念来说,是一种“极权主义民主
  • 或许这是因为,人们放弃自由的时候从来不是因为热爱专制这种“恶”,而是因为人们在热爱自由的同时相信有更高的善值得追求
  • 牺牲暂时的自由来获得长远的自由,牺牲形式的自由来获得实质的自由。
  • 在任何国家,面对民众,恶都是很难被推销的。打压异己、剥夺自由是一种恶,直接推销它很难奏效,但是,当恶与善捆绑出现,人们却有可能为它慷慨解囊。
  • 人民主权观念最大的挑战之一,就是政治的派系化——如何防止民主堕落为不同政治势力追逐私利的竞技场,是两国革命者共同的难题
  • 卢梭的方案则是诉诸“公共意志”,即每个派系依靠美德,超越各自的私利,抵达一个最合乎公共利益的“公共意志”
  • “公共意志”本质上假定了理性的“客观性”、“唯一性”和“真理性”,它以美德的名义否认了人性的局限,以“公共”的名义取消了社会的多元性
  • 没有道德,恐怖统治会毁灭一切;没有恐怖统治,道德便毫无用处。恐怖统治就是正义
  • 就“上”而言,统治者往往需要打压异己者来维护自己的统治,而就“下”而言,民众则往往渴望一种万众一心的“短平快”救世方案。这也是为什么不自由的民主本质上是一种威权—民粹主义,它的一头是威权,另一头则是民粹
  • 民主在上升,自由却成为其牺牲品。
  • 失去自由的民主真的能够得以维系吗?这就像只有一个品牌的电脑市场会出现产品的升级换代吗?即使会出现,恐怕也不如竞争压力之下的产品改良那么有效率。民主的智慧来自演进的可能,而演进需要试错的空间
  • 民主是关于如何产生执政者的规则的,而自由则是关于如何限制执政者的规则的。遗憾的是,学习民主可能比学习自由要容易得多,因为前者是一种制度,而后者是一种习俗
  • 在任何国家,当政治制度迅速变革,它都可能与既有的政治习俗脱节,只能停下来等待文化缓慢的变迁

9. 埃及:从“阿拉伯之春”到“阿拉伯之冬”

  • “阿拉伯地区例外论”认为,由于阿拉伯地区的石油经济,它特殊的地缘政治环境,加上对伊斯兰教的保守主义诠释等因素,阿拉伯地区走向民主的可能性不但低于世界平均水平,而且低于伊斯兰文明的其他地区。

  • 2025/06/25 发表想法

    经济保证了它的独立性,文化信仰保持了它的社会惯性。

    原文:“阿拉伯地区例外论”认为,由于阿拉伯地区的石油经济,它特殊的地缘政治环境,加上对伊斯兰教的保守主义诠释等因素,阿拉伯地区走向民主的可能性不但低于世界平均水平,而且低于伊斯兰文明的其他地区。

  • 在当代世界,人们倾向于直接把威权倒台等同于民主转型,把民众反叛等同于民主革命。这是一个常见的认知陷阱。

  • 历史告诉我们,一个威权政府的倒台更普遍和常见的后果是另一个威权体制的建立,甚至是无政府状态或者战乱的出现,没有什么理由认为专制倒台之后会自然而然地出现民主政体。

  • 一个常见困境,我把它叫作“裂痕动员

  • 当“发动群众”发生在一个社会裂痕清晰而深刻的社会,政治动员就可能意味着社会裂痕的扩大甚至撕裂。

  • 我们经常使用一个概念,叫作“人民”。使用这个概念的时候,我们似乎假定了所有的民众构成一个整体,似乎只要推翻了独裁者,民众就会手牵着手建设民主。遗憾的是,民众从来不是一个整体,他们是多元的,甚至是两极化的。在政治动员的过程中,这种多元性可能反而会变得清晰,甚至可能强化,而当社会撕裂到达一个水火不容的程度,民主就走向崩溃

  • 在不同的国家,社会裂痕的分界线有所不同,有的是所谓左右之争,有的是民族之争,有的是地区之争。在埃及,这个裂痕沿着宗教的政治角色展开。

  • 我们知道,埃及是个穆斯林国家,90%的人口都是穆斯林,所以矛盾的焦点并不是是否应该信奉伊斯兰教本身,而是伊斯兰教在政治当中的位置。根据人们如何看待这个问题,埃及社会大体可以分为“政治伊斯兰派”和“政治世俗派”。顾名思义,“政治伊斯兰派”强调政治与宗教的结合,更加保守,而“政治世俗派”更强调政教分离,更加世俗化

  • 2025/06/25 发表想法

    抓主要矛盾

    原文:我们知道,埃及是个穆斯林国家,90%的人口都是穆斯林,所以矛盾的焦点并不是是否应该信奉伊斯兰教本身,而是伊斯兰教在政治当中的位置。根据人们如何看待这个问题,埃及社会大体可以分为“政治伊斯兰派”和“政治世俗派”。顾名思义,“政治伊斯兰派”强调政治与宗教的结合,更加保守,而“政治世俗派”更强调政教分离,更加世俗化

  • 因为我们珍视社会团结,但我们也珍视自由,而自由必然包含着多元性,正如麦迪逊(James Madison)所说,“自由之于派系,如同空气于火……只要人们可以自由地运用理智,就会形成不同意见。”并不存在作为整体的人民,只有形形色色的群体。

  • 一方面,自由的社会一定是多元的、有裂痕的;另一方面,民主意味着政治动员,而政治动员可能暴露社会裂痕。这两个现象结合起来,是否意味着民主制度天然具有自我倾覆的危险性?不幸的是,确实如此

  • 某种意义上,这是一场只有起点但没有终点的马拉松,每一代人接过接力棒时,都需要以其勇气但尤其是以其宽容,重新证明自己能够承受自由的重负。

10. 南非:转型何以软着陆?

  • 南非的所有社会条件似乎都诅咒了它的转型。我们知道,转型之前,南非实施了长达40多年的种族隔离政策,这种制度性羞辱的恶果,就是南非社会充满了弥漫性的暴力
  • 世界上基尼指数最高的地方是哪里呢?无论是1994年还是现在,都是南非,而且是甩第二名很远的那种独孤求败式冠军。所以,种族仇恨加上贫富悬殊,南非的社会裂痕不是一道缝隙,而是一个深渊。
  • 民主运转起来并不需要全社会就所有重大问题达成共识,不需要“万众一心”,但是它需要人们就“如何对待分歧”达成共识。
  • 胜利者保持宽容,失败者保持耐心
  • 权力共享。既然白人少数很难再通过选举成为赢家,那么通过制度设计给他们划出一定的“权力保留地”就非常重要
  • 行政分权
  • 但是南非采取了比例原则,这样,在新政府中,南非国民党就获得了副总统职位以及数个关键内阁成员的职位,从而给了他们在关键政策上的协商权甚至否决权。
  • 其次是财产安全的保障。南非白人恐惧民主转型的一个重要理由,是担心杀鸡取卵式的财产再分配。毕竟,南非贫富悬殊极其严重,担心民众通过民主投票来“合法抢劫”可以理解
  • 为了安抚这种恐惧,非国大接受了在宪法中写入财产保护条款,即宪法第25条:只有出于公共目的才能征用私有财产,并且征用私有财产必须给予合理补偿。这也算是给南非的白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 最后是情感上的和解。曼德拉非常重视通过一些象征性行为去消除敌意与仇恨。比如,他会去观看英式橄榄球比赛,为运动员欢呼,而传统上,英式橄榄球被视为是“白人的运动”。他还去看望维沃尔德的遗孀,维沃尔德是谁呢?他恰恰是南非种族隔离政策的缔造者
  • 宽容的姿态,还体现在南非著名的“真相与和解委员会”上。转型之际,如何处理几十年来种族隔离政权中的压迫者?这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头疼问题。完全放过他们,有违正义原则;但一个一个去审判,则有可能让历史成为社会持续撕裂的伤口。非国大最后选择的方案是“真相与和解委员会”,让作恶者用“坦白换大赦”:不追究他的法律责任,但是要求他对公众交代清楚其罪行,用交代清楚让受害者受到一些心灵的抚慰。尤其难能可贵的是,“真相与和解委员会”不仅仅是针对迫害黑人的白人统治者,而且也讯问参与暴力活动的黑人,让这个和解的过程更加平衡。
  • 因为要说启动转型,革命斗士其实很多,但是“斗士”的问题是,他们太有战斗性了,以致常常刹不住车,无法将“革命政治”转化为“常态政治”。
  • 很多时候,民主转型成功与否其实不取决于胜利者,而取决于失败者。失败者不接受失败,因为输棋而掀翻棋盘,成为无数转型走向失败的拐点
  • 埃及2013年的政治僵局,根本原因之一,就是政治世俗派愿赌不服输,本质上不接受穆兄会胜选。于是,他们通过各种方式使政府陷入瘫痪,直到最后干脆欢迎军事政变。
  • 政治是什么?回到我们这门课的标题——政治是可能性的艺术。在这里,关键词是“艺术”,从不可能中拯救可能的“艺术”。从这个角度来说,曼德拉、德克勒克这样的人,是真正的政治家,而不仅仅是政客或者官僚。他们头顶一堆盘子,脚踩滑轮,小心翼翼地去穿越一条细细的钢丝。
  • 自由从不降临于人类,人类必须上升至其高度。

11. 印度:民主为什么“不管用”?(1)

  • 印度怎么了?一个已经民主化70多年的国家,为什么民主“不管用”?
  • 我的理解是,民主最重要的功能,就是通过给民众制度化的发言权,来解决统治者任意妄为的问题。或者用现在的常见说法,是“把权力关进笼子里”。
  • 民主不是一个魔法按钮,一按下去就人间变天堂。
  • 这种夸大,有时候表现为“民主浪漫主义”,似乎一旦民主化,一切问题迎刃而解;有时候则表现为“威权浪漫主义”,似乎一个国家只要采用威权政体,经济发展、公共服务就会手到擒来。
  • 具体到印度,民主之所以对于治理绩效“不管用”,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过去70年,尤其是前面40年左右,输入到民主程序的“原材料”出了问题。什么问题?一个是经济政策问题,一个是社会文化问题
  • 这样的审批制度,除了经济效率的损失,还会带来什么?严重腐败。因为如果你不想跑50趟才买到一台计算机,你能怎么办?行贿可能会帮你抄个近道
  • 这三四十年的中国,不但是全世界发展最快的国家,而且处于中国自己历史上发展最快的时期
  • 和中国最有可比性的,其实是东亚其他国家或地区,而和印度最有可比性的,则是同属南亚地区的巴基斯坦。

12. 印度:民主为什么“不管用”?(2)

  • 民主是一种公共决策程序,但不是公共政策本身。作为一个程序,它输出的结果是什么,要看人们向它输入什么原料。
  • “表亲的专制”(“tyranny of cousins”
  • 压迫一个人的可能不仅仅是政府,也可以是他的老板、他的家长、他的导师、她的丈夫等。“表亲的专制”,就是用一种形象的方式,概括这种非官方的压迫。
  • 如果说政府的专制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政治关系,“表亲的专制”则用来形容来自水平方向的社会压迫。
  • 当制度的发展超前于文化,文化必然会以暗度陈仓的方式去把规则悄悄地扭曲为潜规则。
  • 就印度而言,种姓之间的鄙视链,早已成为政治冲突永不枯竭的源泉。今天达利特人抗议被歧视,明天高种姓的人抗议达利特人的抗议——你们能够得到平权法案的照顾,那我们呢?后天另外一些低种姓的人抗议,为什么达利特人能够得到照顾,而我们却得不到照顾?……如此循环往复,冲突永不枯竭。所以,“表亲的专制”加剧政治冲突,这是第一点。
  • 第二点,“表亲的专制”抵消选举的意义。
  • 民主是个好东西”,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允许政治竞争。在市场经济中,我们通常把竞争当作一件好事,对不对?因为竞争带来优胜劣汰。
  • 那么,为什么在政治当中,竞争却常常不管用、未必带来优胜劣汰
  • 印度的政治家中潜在罪犯的比例非常高,如果优胜劣汰机制管用,这些人就不应该被选上。但是,他们偏偏上台了。
  • 什么是“理性逻辑”?谁能干、谁清廉,我选谁,这就是理性逻辑。什么是“认同逻辑”?只要是“我们的人”,管他好不好呢,不好也好;只要是“他们的人”,管他坏不坏呢,不坏也坏,这就是“认同逻辑”。 所以,一旦“认同逻辑”碾压“理性逻辑”,民主的竞争机制就会失灵。
  • 因为同样的逻辑,“表亲的专制”还会将公民社会瓦解为“部落社会”,这是第三点。这里,我说的“部落社会”,不是指古代那种部落,而是指民众视野的狭隘化。
  • 因为“认同逻辑碾压理性逻辑”,只不过这一轮碾压不是发生在选举过程,而是发生在选举之后。理性逻辑是:这个政治家太腐败了,我们一定要把他拉下马。认同逻辑则是:呃,虽然他不对,但他毕竟是我们的人,为我们说话,那无论如何得把他给留下
  • 世界上的某些制度可能比另一些制度更体现人的尊严,但是没有任何一种制度可以让一个社会偷懒。并不存在着一个“制度键”,一键按下去就可以高枕无忧地坐等天上掉馅饼。
  • 虽然资本主义在财富方面制造不平等,但在消除传统社会等级方面,它又恰恰是一种平等化的力量,因为它根据你为市场所提供的价值,而不是你的种姓、宗教来决定你的位置。
  • 威权政体的特点则是快,它的好处和坏处都立竿见影,因为它靠自上而下的动员来实现目标,只要统治集团下定了决心,整个社会就破釜沉舟、“all in”了。所有的力量投入到一个方向,所有的鸡蛋放到一个篮子里,它的结果往往要么是大治,要么是大乱。
  • 很多时候,社会和政府同样不可信任,“表亲的专制”和政府的专制同样残酷,但是,区别在于,作为社会的一员,我们有机会去改变社会,而当权力被垄断,我们却很难改变政府。
  • 英迪拉·甘地决定实施紧急状态法,印度建国几十年来,第一次出现了新闻审查、禁止政治集会和强制性的计划生育等。

13. 伊拉克:铁腕强人是救星?

  • 但是,即使在这些转型失败的国家里,有一个国家仍然“脱颖而出”,成为各种失败的“集大成者”,给民主乐观主义造成难以弥补的重创。这个国家,就是我们这一讲要谈论的伊拉克。
  • 库尔德分离主义
  • “伊斯兰国”是一个中世纪式的神权怪胎,动不动就集体砍头,再把砍头录像放到网上去炫耀,连一些老牌恐怖组织都看不下去,因为“伊斯兰国”太残忍而与其划清界限。
  • 在别的国家,裂痕可能沿着一条线展开,而在伊拉克,几条裂痕同时扩大;在别的国家,仇恨被升温到60度,而在伊拉克,由于宗教极端主义势力以及各种历史积怨,仇恨被升温到沸点
  •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一种声音逐渐浮现:当初就不应该推翻萨达姆,像伊拉克这样的国家,就应该由一个铁腕人物来统治,只有一个铁腕人物,才能搞定这些派系斗争,维持稳定和发展。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似乎怀念萨达姆已经成了一种潮流,似乎萨达姆统治时期的伊拉克虽然不民主,但是和平稳定、欣欣向荣。
  • 未来如何确定无疑,但是过去怎样,却难以预测。
  • 就是说,未来早就写进了政治纲领,它不容置疑,但是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不好说了,因为人们不仅仅是在回忆过去,而且往往也根据当下的政治需要去想象过去
  • 无可否认,伊拉克的政治转型相当失败。但是,现在很糟糕,并不意味着过去很美好。萨达姆时代真的和平稳定、欣欣向荣吗?
  • 几乎所有人都承认“民主不是万能药”,但是,对这一点矫枉过正,却可能产生另外一种浪漫主义,就是威权浪漫主义。那种“某某国家就适合铁腕人物统治”的说法,那种“萨达姆回来就好了”的期待,正是这种威权浪漫主义的表现。
  • 之所以把这种看法称为“浪漫主义”,是因为它包含着对政治强人的两种想象:一种是对其道德智识水平的想象,一种是对其统治能力的想象。
  • 很多学者都注意到威权体制下治理绩效的巨大方差问题,就是说,碰到明君,它可能是大治;碰到昏君,它可能是大乱。但是,我们不能用“平均值”来看待这种大起大落,因为从长线历史来看,治理的平均水平固然重要,治理表现的稳定性也相当重要。一个体重始终维持在150斤左右的人,和一个去年100斤、今年200斤,但是“平均150斤”的人相比,后者的健康显然更令人担忧。
  • 虽然威权政体既擅长制造发展的明星,也擅长制造发展的噩梦,但是它制造“噩梦”的概率显著超过制造“明星”的概率。
  • 长期以来,我们倾向于将“威权”等同于“强大”,将“独裁”等同于“有力”,却忽略了历史上一个非常常见的现象,那就是“弱独裁者现象”。
  • 大陆时期的蒋介石政府,在我看来就是一个典型的“弱独裁政府”。一方面,它的确是独裁的,这一点,从它对其他党派、对异议分子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但是,另一方面,当时的南京政府在很多方面又是相当软弱的,比如,它无法控制各路军阀对它的挑战,大家都知道当时阎锡山、冯玉祥这些人是如何挑战蒋介石的
  • 政治在社会中。民主制度往往需要一定的经济、社会、文化条件才能运行,同样地,威权制度其实也需要一定的经济、社会、文化条件才可能有效。
  • 真正的救世方案,不是某个政治强人的铁血政策,而是不同的社会群体,不论民族、教派、阶层、党派,真正理解“和而不同”之道,艰难地学习如何与不同的人,哪怕是所仇恨的人,共同生活在一起。

14. 什么是国家?从墨西哥的毒贩集团说起

  • 今天的墨西哥,很大程度上代表了“国家”这个概念的反义词,代表了一种国家力量被分散的社会力量瓦解的状况。
  • 国家是阶级统治的暴力工具。
  • 国家是什么?国家是特定疆域内合法地垄断暴力的机构。
  • 一个墨西哥民兵组织,它的标语就是:我们已经失去了一切,包括恐惧。
  • 为什么“国家建构”如此之难?简单而言,暴力的分散化才是自然状态,暴力的垄断化,则是摆脱了自然引力的人为状态。要理解“自然状态”,我们看看动物世界即可。
  • 暴力要从分散走向垄断,面临着两大难题:第一是权力的集中化难题,也就是“谁当猴王”的问题;第二是领土范围的清晰化难题,也就是“猴群的势力范围”问题。前者是一个暴力垄断如何获得内部承认的问题,后者则是一个暴力垄断如何获得外部承认的问题。
  • 国家建构的第二个方面,势力范围的清晰化,同样艰难。我们知道,古代世界是没有清晰的主权国家观念的,那时候的领土边界是极具挥发性的。近代之前的政治单位的主角是什么?是帝国。帝国的属性又是什么?是扩张。不断扩张直到被自身的重量压垮。
  • 我们当代人,尤其是中国人,在一个相对稳定的国家体系中生活了很久,容易忘记这种艰难。事实是,人类花了几千年才慢慢实现了权力的相对集中,目前200个左右的国家数量就是这种“相对集中性”的体现,因为如果是停留在部落社会,那么这个数字就不会是200个,而可能是2000个甚至20,000个了
  • 同样,人类也是花了数千年才大致厘清了国家的边界。我们今天在地图上看到的清晰国界线,背后可以说是无尽的血与火。

15. 为什么要“重新带回国家”?比较政治学的轮回

  • 15.为什么要“重新带回国家”?比较政治学的轮回 有一个日常生活中的现象,大家可能都注意到,就是流行趋势会在消失之后突然卷土重来。20世纪80年代一度流行的阔腿裤,到了90年代可能就显得很土,可是再过20年,似乎又变得很洋气。60年代流行的格子大衣,到了80年代显得像妈妈服,可是再过20年,又重新变成了时尚的复古风。其实,流行趋势的这种螺旋形变化,不仅仅存在于时尚界,也会发生于学术界。其中一个例子,就是“国家”这个概念的命运。 “国家”概念的螺旋形命运 1968年,学者亨廷顿一本著作的诞生可谓石破天惊,这本书叫《变化社会中的政治秩序》。它的中心思想是什么呢?其实它开篇第一句话就点明了,它说:“国家之间最重要的政治差异不是政府的形式,而是政府的深度。民主和专制的差异,小于体现着组织性、有效性的国家和缺乏这些特质的国家之间的差异。共产主义国家和西方自由国家都属于有效的而不是软弱的政治系统。” 为什么说这个观点石破天惊?因为它居然将苏联和美国视为同一类国家。
  • 国家之间最重要的政治差异不是政府的形式,而是政府的深度。民主和专制的差异,小于体现着组织性、有效性的国家和缺乏这些特质的国家之间的差异。共产主义国家和西方自由国家都属于有效的而不是软弱的政治系统。”
  • 如果我们以国家的统治能力而不是政府的统治形式作为区分标准,那么美苏属于同一类国家,姑且称之为“强国家”,而它们共同的对立面,则是当时陷入各种动荡、政变和革命的发展中国家,也就是“弱国家”。
  • 提出了“发展型国家”理论。根据这个理论,东亚国家之所以能在所有发展中国家中率先摆脱贫困,是因为它们拥有强大而积极的官僚体系。在这些国家,政府这只“看得见的手”,制定了一定的产业政策,协调组织金融、土地、税收、技术、劳动力等资源,冲向国际市场,实现特定产业的腾飞,并以此撬动整个经济的发展。
  • 说到底,统治的形式很重要。于是,20世纪90年代到21世纪最初几年,国家视角走向了沉寂。 取而代之的是什么?是“制度主义”。
  • 是20世纪90年代上大学的,我记得那会儿人人都在读诺斯、读科斯、读奥尔森、读哈耶克、读弗里德曼……而这些书大体而言都是在论证,制度选择——经济制度以及背后的政治制度——才是决定一个国家发展潜力的主要力量,至于国家,则是那个应该被“关进笼子”里的“老虎”。
  • 2008年左右之后,国际政治最大的变化就是中国的崛起,以及第三波民主化浪潮在很多地方的受挫。于是,人们又开始发问:如果制度主义是对的,那么,为什么没有采取西式制度的中国能够冉冉升起?而很多采用了西方制度的国家则深陷泥沼?制度或许很重要,但是肯定存在重要的甚至更重要的“剩余变量”。这个“剩余变量”是什么?于是,人们又回到了“国家”。
  • 并不存在纯粹的政治学问题——政治学研究什么,这本身就是一个政治学问题。每一次政治趋势的巨大变化,都会带来政治学研究框架的巨大变化。
  • 这种“风水轮流转”的景象与其说证明了学术研究的轻浮,不如说显示了它的弹性——政治生活本身是复杂的和多变的,所以政治学研究也理应如此。
  • 国家能力很重要,它重要在哪儿?对此,学者们进行了大量的阐释,主要的研究集中在三个方面
  • 首先,当然是“国家”对于秩序建构的重要性。我们上次讲过,国家的本质是暴力从分散走向垄断。因此,一个强国家一定是实现了暴力高度垄断的国家,也就意味着分散暴力的减少。
  • 历史地看,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学者曼瑟尔·奥尔森(Mancur Olson)曾经有一个说法来形容这个变化,叫作“流寇变坐寇”,roving bandits变stationary bandits。什么意思呢?简单来说,以前可能有10伙、20伙匪徒轮流来打劫你,现在只剩下一伙了。一伙匪徒虽然也很危险,但是如果这一伙匪徒明确了自己对这块领地的所有权,他们就有部分的动力去保护这块领土、发展这块领地,毕竟,你把鸡都给杀了,就再也捡不到鸡蛋了。但是,当匪徒多达10伙、20伙的时候,没有任何匪徒会有动力去发展这块领地
  • 主权国家体系的建构,可以说是一个领地的“产权明晰化”过程,而产权的明晰有助于秩序与效率的提高。
  • 但是,各种研究表明,原始人生活在极其残酷的暴力冲突当中,因为缺乏暴力的垄断而时时刻刻面临着生命的危险。
  • 其实一个国家陷入长期内战,往往未必是因为叛军多么强大,而可能仅仅是因为政府军过于软弱,无法将星星之火掐灭。
  • 也就是说,国家能力是个相对而非绝对的概念。一只生病的羚羊完全可能在虎口之下逃生,只要那只老虎病得更严重就行。
  • “国家”的第二个重大功能,是提供公共服务。
  • 国家”视角解释的第三个方面,是经济发展。一定程度的市场自由是经济发展的前提,这一点已经越来越成为常识
  • 以前人们简单地认为,市场自由就是摆脱政府,就是把政府这只“看得见的手”捆起来,然后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就会开始工作。于是,就有了效率的提高、经济的繁荣,这就是所谓“自发秩序的扩展”。
  • 不存在所谓“自发秩序的扩展”,所谓市场自由本身就是一个政治过程,就像交通自由,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交警在维持秩序。
  • 除了产权保护,还有学者认为,国家对经济发展可以起到更大的引领作用,它不仅仅是保护产权的警察,还可以是经济发展的引擎。
  • 在中国的经济发展中,政府到底起到了多大作用,中国的经济发展在多大程度上是because of政府干预,多大程度上是despite of政府干预,也有很多争论。大家以后可以继续思考这个问题。
  • 国家能力很重要:它缔造秩序,它是现代公共服务体系的前提,它保护产权以促进经济发展,它甚至可能还是特定经济发展模式的发动机。
  • 因为只要是罗马帝国统治过的地方,就会修建发达的道路系统,而道路系统的存在,直接影响了这个地方的商业发达程度、城市形成密度,从而通过一种滚雪球效应,影响该地区以后近1000年的历史。
  • 有一篇干脆题目就叫“帝国死了,帝国万岁”
  •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们谈论政治现代化的时候,第一反应往往是民主转型。站在中国皇权专制的历史传统下,这一点尤其可以理解。但是,从长线历史的角度而言,更重大的政治革命可能不是“民主革命”,而是“国家革命”。只不过,相比民主革命,因为“国家革命”的发生距今更加久远,所以我们反而容易忘记它的价值。
  • 我们很容易把“主权国家”视为理所当然的存在。但事实是,同时获得外部和内部承认的、稳定的暴力垄断是一种人为的建构,在此之前,人类已经在部落、城邦、帝国、封建制、贵族领地、哈里发等政治组织形式中摸索了几千年,最后才在主权国家体系中安营扎寨。
  • 也恰恰因为它是一种人为的建构,不是一种自然状态,这个过程艰难、脆弱,甚至可以说是一场永恒的逆水行舟。对很多国家来说,它们至今还在这个过程中苦苦挣扎。

16. 国家能力从何而来?战争

  • 战争还是现代金融之母,因为打仗要钱,在王室税收有限的情况下,各路人马不得不进行金融创新,于是有了债券,有了汇票,有了抵押贷款,有了中央银行。
  • 战争加速科技进步、塑造现代金融、催生代议民主,和我们今天的主题相关的则是,战争还缔造国家。
  • 学者蒂利(Charles Tilly)的名言就是:“战争缔造国家,国家制造战争。”(Wars made state,states made wars.
  • 为什么16世纪之后,战争会构建中央集权制的国家?这是因为,尽管战争古已有之,但就欧洲而言,16世纪之后,战争的烈度和频度大大上升。之前,欧洲也有王位继承战争、领土争端战争,但是16世纪之后,宗教改革带来了大规模的宗教战争,大航海时代的到来引发了殖民争霸战争。
  • 最显然的,是战争推动了常备军的建设。
  • 西方的封建体制里,军队不是国家的,本质上是贵族的,只不过时不时“借给”国家用而已。国王因为总是缺钱,也养不起一支大规模的职业军队。直到美国建国,在制宪会议中,争吵得最激烈的话题之一,还是要不要建立常备军。
  • 一开始,各国的“制度创新”还不是建立常备军,而是大量使用雇佣军,相当于用市场机制解决兵源问题。比如著名的瑞士长矛兵团,那是真正的国际战士,谁出钱帮谁,今天帮法国打普鲁士,明天帮普鲁士打法国。
  • 所以,到18世纪末,雇佣军慢慢就被淘汰了。更稳定、更庞大、更忠心耿耿的常备军登场了。
  • 常备军的出场,可以说是中央集权化最重要的一步。此前,国王和贵族的力量在很大意义上是对称的,此后,这种对称性就不复存在了。
  • 战争增强国家能力的第二个机制,是促进现代“财政国家”的建立。
  • 战争逼迫所有参战国家建立扩大的、稳定的财政系统
  • 战争缔造国家的第三个方面,是官僚行政体系的建立和扩张。
  • 其实,一千多年前的西方人想不到这一点,主要是因为他们的政治结构不需要——不存在大规模、多层级的官僚制政府,当然也就不需要去琢磨怎么“选拔官员”。
  • 有学者指出,非洲国家的国家能力之所以普遍偏弱,相当程度上就是因为非洲地广人稀,加上游牧经济,所以历史上没有密集的大规模战争,它的国家建构也因此缺乏动力。
  • 就脱离封建体制、建成中央集权制的国家形态而言,中国是最早的“现代国家”,这种早熟的现代性,恰恰是因为中国更早地经历了战争的剧烈化。
  • 总之,商鞅变法就是破诸侯,立中央;解构社会,强化政府。用学者秦晖的话来说,就是打破社会中的无数“小共同体”,把他们融入万众一心的“大共同体”当中。
  • 简单来说,西方在16世纪左右开始“国家建构”的时候,他们的中央权力已经深深嵌入到了一个相互制衡的权力网络中,除了王权,还有强大的教权、高度自治的城市、崛起的商贸阶层,以及势力更加强大的贵族权力,所有这些“其他势力”都像缰绳一样,约束了“国家建构”这匹马狂奔的速度。而中国在两千年前开始这一进程时,没有那么多元的政治权力,也还没有发展出非常复杂的社会和经济结构,结果就是国家建构如同脱缰之马,一路狂奔到了大一统。

17. 国家能力从何而来?文官制与国家

  • 打天下”靠什么?极端地说,靠“狠”,越彻底地把国家转化为一个战争机器,就越能打赢战争。但是,你不能靠战争机器去“坐天下”,就像你不能靠百米冲刺的速度跑马拉松。

  • 什么是文官制?中国历史上的文官制发达在哪儿?为什么它对于中国的国家能力至关重要?

  • 中国文官制何以发达之一:细密的政治经纬线

  • 官僚系统是什么?就是政府的条条与块块——所谓条条,就是各级政府;所谓块块,就是政府各部门。条条与块块,就像经线和纬线,编成一个政治网络,附着在整个社会肌体之上。

  • 哪怕在现代社会,有很多国家的官僚制都是非常薄弱的——他们或者没有能力和资源建立向下纵深、分工精密的官僚体系,或者就算建立了,这些官僚体系也不听话,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无组织、无纪律”,结果就是整个国家陷入孤家寡人的“个人统治”,而不是有组织支撑的“官僚统治”

  • 2025/07/03 发表想法

    因此,中国仍是少数还在坚持且有能力坚持“走基层”的国家。

    原文:哪怕在现代社会,有很多国家的官僚制都是非常薄弱的——他们或者没有能力和资源建立向下纵深、分工精密的官僚体系,或者就算建立了,这些官僚体系也不听话,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无组织、无纪律”,结果就是整个国家陷入孤家寡人的“个人统治”,而不是有组织支撑的“官僚统治”

  • 官僚制塑造国家能力,很大程度上就是通过细密的组织网络,找到了动员、组织或强制社会的着力点,把一个一盘散沙的社会给凝聚了起来

  • 官僚制的结构是金字塔状的,天子在塔顶,官员只是天子的代理人,官职不是官员的私有财产,只是天子“租”给你用。

  • 钱穆先生谈到唐代的时候感慨:“1000多年前,全国户口就调查得很清楚了,而且还依照各家经济情况分成了9个等级,那是何等的细密。”

  • 中国文官制何以发达之二:文人当政

  • 读书人当官,学而优则仕,是中国的古老传统。但是,同样,因为这个传统在中国太根深蒂固了,我们反而意识不到它有多么独特。其实,放在比较历史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颇为“奇怪”的现象

  • 在很多国家,武将才是“国家栋梁

  • 皇权寻求与读书人结盟,一定程度上恰恰是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没有自己的军事基础,没有自己的经济基础,没有自己的宗教基础,所以对皇权不构成真正有力的威胁,恰恰可以成为王权最安全的盟友。

  • 社会学家迈克尔·曼(Michael Mann)曾经说,权力有四种形态:军事权力、经济权力、政治权力,还有就是意识形态权力。文人所掌握的,正是这第四种权力。

  • 我把这些离心力量的不断涌现统称为“封建回归的压力”。当然,这不是指“封建制”作为一种正式制度回归,而是指“封建性”的回归,即权力分散化、碎片化、蜂巢化的自然趋势。

  • 突出“文”,就必须抑武、抑财、抑商、抑教;也只有联合“文”,才能抑武、抑财、抑商、抑教。

  • 为什么中国人的虚无主义精神传统比较发达?“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等等,正是与皇权下缺乏产权保护的制度结构相关。

  • 科举制的一大功能,就是把四处冲撞的精英冲动,纳入到一个轨道上来,那就是读书做官,为皇帝效力。

  • 10,000个人去参加考试,最后可能只取100个人做官,但是科举的功能不仅仅是找到这100个人,而是让那9900个人也加入这个游戏,这就是科举制政治吸纳的功能

  • 所以,在古代中国,无论是穷人富人、商人地主、士族门阀,但凡能供得起的,几乎都让孩子去读书、考试、做官,而不是说,这孩子画画天赋挺高,咱培养他做个达·芬奇;或者,这孩子这么会做买卖,就让他去创业吧。

  • 这就是科举制的妙处,它把社会精英的能量都吸附到政治角逐当中,越靠近权力中心,就越被视为成功。

  • 中国历来有政统和道统之分野,政统就是皇帝的权力,而道统则由儒生来诠释,换句话说,你有暴力,我有道理;你有高墙,我有鸡蛋;就算你把我打死,我还是能通过我的死把你给钉到历史的耻辱柱上。

  • 王朝可以亡,政治文明却不会亡;国家可以改名换姓,但是国家主义却可以生生不息。

  • 但是,另一方面,过于细密的官僚体系、过于强大的国家能力,也可能意味着国家淹没社会、国家取消社会。

  • 思想家韦伯曾指出,古代中国的官僚制,本质上是家产官僚制,不同于政治中立的现代官僚制。家产官僚制,意味着这个官僚机构再精细、再高效,它是有姓的——在汉代,它姓刘;在宋朝,它姓赵;在唐朝,它姓李;在清朝,它姓爱新觉罗

  • 黄宗羲说:“我之出而仕也,为天下,非为君也;为万民,非为一姓也。”这才是真正的现代精神,这种文官集团所运行的,才是真正的现代国家。

18. 美国:国家建构的另类道路(1)

  • 战争的压力迫使国家一步步中央集权,在这个过程中,大鱼吃小鱼、小鱼吃小虾,形成一定疆域内的暴力垄断格局。然后,为了维系这个权力结构,国家往往要发展出一个庞大、细密的文官体系,在非战争状态时依然能够将一个巨大的政治体给“兜”住,以抵御“封建回归”的压力,也就是权力走向分散化、离心化的天然倾向
  • 国家能力的一个重要的方面是它的信息能力,一个能力强大的国家,就是一个明察秋毫的国家,身份证的存在,帮助政府清楚掌握每个人的行踪
  • 美国人对国家、对政府的怀疑非常根深蒂固,可以说到了一种条件反射式警惕的程度。
  • 右派对国家的怀疑,是认为“国家”这个单位太大了,权力应该分散在各州、分散在社会、分散在市场;而左派对国家的怀疑,则是认为国家这个单位太小了,人权高于主权,全球主义高于国家主义,用公民资格来排斥移民、难民,太狭隘了。
  • 美国人的“反国家主义”政治传统,不仅仅是和中国或其他东方国家相比,而且是和其他西方国家相比——哪怕站在西方传统中,美国人对国家、对政府、对权力的警觉程度也是非常突出的。
  • 一个是美国的持枪权。大家可能知道,美国是西方国家里唯一允许持枪权的国家。
  • 美国立国后,立刻确立了“民众持枪权”原则,也就是说,政府主动放弃暴力的完全垄断权,宪法第二修正案规定:“纪律良好的民众武装是自由国家安全所必需,因此,人民持有并携带武器的权利不受侵犯。”
  • 更确切地说,是赋予民众武装权以对抗可能侵犯自由的国家权力。
  • 大家可能知道,美国也是西方发达国家里唯一没有实行全民医保的国家。
  • 在美国很多保守主义者看来,让政府负责医保,是一只特洛伊木马,表面上政府买单,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国家医保可能带来低效率,可能影响医疗创新,也可能制造大政府。
  • 美国这个国家的优势从来不是国家能力,而是个体创造性和社会活力,是乔布斯和马斯克,是爱迪生和迈克尔·杰克逊。
  • 因为北美民众痛恨那个遥远的、高高在上的、试图中央集权的英国政府,所以在立国的过程中,他们处处把独立战争前的英国作为假想敌来对待,无数制度设计都是为了防止另一个遥远的、高高在上的、中央集权的政府出现。
  • 著名的费城会议,也就是美国的制宪会议,推动松散的“邦联”结合成更加紧密的“联邦”
  • 就国家建构而言,我们不可碰触的下限,却是他们难以企及的上限。理解“联邦”这个词在美国的语境中意味着“集中”,而且是非常可疑的“集中”,那么你就找到了理解美国政治的入口。
  • 从一开始,美国人建立的就是一个“反国家的国家”,它把中央集权视为洪水猛兽,处处对之进行提防。体现在国家结构上,就是所谓的“平行权力”结构,也就是联邦政府和州政府各有自己的权力领地,彼此是平行关系,而不是上下级关系。直到今天,相当程度上仍然如此
  • 所以,明明是一场道德上的善恶之争、经济上的利益之争,最后,因为美国的国家结构,表现为一场联邦权和州权的斗争。
  • 从国家建构的角度来说,内战的遗产仅仅是保住了联邦而已,并没有可持续地、显著地提高美国的国家能力,也没有改变美国的“平行权力格局”
  • 白人种族主义势力给黑人投票权设置各种门槛,比如文化考试门槛、人头税门槛等,导致黑人投票权事实上被剥夺
  • 摩根(J.P.Morgan),大家可能都知道,一个著名的私人银行家,成为救市主角。
  • 而即使是美联储,和其他国家的中央银行比,也是非常独特的,它不是一个银行,而是由12个地区性银行构成,并且这些银行本质上都是私有的,不是国有的。总统虽然可以提名七个执行委员,但是,为了防止总统大权独揽,法律规定一个总统每两年才能提名一个执行委员,一届总统最多提名两个执行委员。此外,要罢免这些委员的程序门槛也非常高。所以美联储的独立性非常高,从一开始,它也内置了“把国家当作假想敌”的基因

19. 美国:国家建构的另类道路(2)

  • 衡量国家能力最重要的两个维度:一是财政,二是军事。
  • 为什么美国的政府——尤其是联邦政府——会变得越来越强大?因为民众要求它如此。
  • 美国国家建构台阶一:进步主义时代
  • 社会运动如何助推国家建构?历史地看,有三个阶段,或者说,三个台阶。
  • 第一个台阶,是所谓的“进步主义时代”,也就是19世纪90年代到20世纪20年代左右。在这个阶段,美国政府似乎终于接受了政府不仅仅是“打酱油的”这个事实,开始干活了。
  • 所以说,这个世界上,比悲惨更可怕的,是不为人知的悲惨。一旦有了信息的开放和流通,社会就有了推动变化的杠杆。
  • 美国国家建构的第二个台阶,也是其国家建构过程中最大的台阶,是小罗斯福当政时期。如果说在进步主义时代,美国社会对政府扩大职能还举棋不定,到了小罗斯福时代,这个棋子就落下了
  • 罗斯福政府之所以能够成立这么多机构,大刀阔斧地做这么多事,根本而言,是因为他背后有汹涌的民意
  • 当年的总统选举,罗斯福得到的选举人团票是523张,其对手只有可怜的8张。这是总统选举历史上最悬殊的选举,可以说是一个空前绝后的胜利。
  • 美国国家建构台阶三:民权运动时代
  • 约翰逊政府的“伟大社会”运动
  • 如果说罗斯福新政主要是铺开了国家权力的纬线,那么“伟大社会”时代则是强化了国家权力的经线。
  • 从美国国家能力的巨变来看,我们发现了一条不同的国家建构道路,它的核心动力不是密集的战争或者发达的文官制,而是社会运动。
  • 当然,社会运动需要制度空间,它以自由为前提,以民主为传导机制,因此,社会运动的力量本质是政治权利的力量。
  • 同样,庞大而细密的官僚系统虽然对东亚国家建构起到了关键作用,但是,这种几千年前积累下来的“扩展秩序”很难复制
  • 现在流传着一种观点,就是把国家能力和民众权利对立起来,似乎一个国家要有强大的国家能力就必须牺牲民权,或者声张了民权就会削弱国家能力,所以应该等建设好了国家能力再来发展民权。
  • 这可能才是美国经验的真正特色——一个强大的政府,被一个更强大的社会和市场环绕。国家在成长,但是对于社会、市场和个体而言,它仍然是配角。
  • 其国家能力,从根本而言,是民间活力和个体创造性的溢出效应而已
  • 国强不必民弱,甚至民强国可更强,这一可能性的存在,还是鼓舞人心。

20. 国家建构的瓶颈:阿富汗的悲剧

  • 为什么阿富汗的国家建构如此之难?在我看来,至少有四个因素。
  • 国家建构失败因素之一:多山地形
  • 因为多山,至少在一个传统时代,往往意味着政府的触角有限,也意味着叛军容易找到藏身之所。
  • 阿富汗就是一个多山的国家,一个几乎完全被山地覆盖的国家,人类只是聚居在山间的峡谷地带而已
  • 所以,它是“帝国的坟场”,也是“国家的坟场”。
  • 国家建构失败因素之二:地缘位置
  • 自古以来,阿富汗地区都被大国强国包围,北边是俄罗斯及其势力范围,西边是伊朗和阿拉伯帝国,东北方向时不时出现蒙古帝国这样的游牧帝国,东南方向则是印度以及一度占领印度的大英帝国。因为地处这些大国的交界地带,所以很自然地,它就成为大国征战的通道
  • 因为在阿富汗的背景下,战争往往是大国的代理战争,每一股势力本质上都是靠外力支撑,这种战争是无法真正完成构建国家的。
  • 国家建构失败因素之三:宗教极端主义
  • 第三个障碍是宗教因素,确切地说,是伊斯兰极端主义。其实,历史上,阿富汗并不是一个宗教极端主义的国家,但是,两股力量的对撞,在阿富汗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导致阿富汗极端主义盛行。
  • 第一股力量,是苏军入侵。苏军入侵后,本来一盘散沙的阿富汗立刻爆发出空前的宗教热情,因为宗教是唯一能把不同族群团结起来的力量。所有反抗组织都自称为Mujihadeen(“圣战战士”
  • 另一股力量是什么?是萨拉菲主义。萨拉菲主义,简单来说,就是一种极端保守的伊斯兰原教旨主义
  • 本来只是在沙特阿拉伯比较活跃,但是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发了石油财的沙特开始向全世界推广这种原教旨主义
  • 因为苏军入侵后,数百万的阿富汗难民涌向巴基斯坦,无数在巴基斯坦难民营长大的阿富汗男孩,被父母送到当地宗教学校上学。之所以上宗教学校,是因为免费,不但教育免费,还经常提供免费吃住。而这些宗教学校教什么?教的往往就是萨拉菲主义
  • 塔利班这个词的意思是什么?就是“学生”。为什么叫“学生”?因为他们真的就是宗教学校的学生。
  • 当时,感到震惊的不仅仅是全世界,也包括阿富汗社会自身——因为对阿富汗本国国人来说,塔利班并不代表阿富汗本土的文化,它也是一种陌生的“外来势力”,一种由沙特、巴基斯坦传入的“进口文化”。
  • 他们把已经进入职场和学校的女性重新赶回家门,强迫所有的女性蒙面,禁止音乐、电影和娱乐,炸毁了巴米扬大佛,恢复了很多伊斯兰教中古老的刑罚,比如用砍手来惩罚盗窃、用石头砸同性恋、公开虐待和处决罪犯等。
  • 国家建构失败因素之四:民族结构
  • 对于国家建构而言,民族主义是把双刃剑,它曾经是许多单民族国家的国家建构动力,但是,对多民族国家来说,民族主义又往往是国家建构的离心力。
  • 使问题进一步复杂化的,则是这些民族周边,都有其族群的大本营国家。比如,阿富汗虽然只有1500万普什图人,但是在国界线的南边,巴基斯坦有3500万左右普什图人,相当于一个势力强大的娘家就住在隔壁
  • 回顾阿富汗的国家建构进程为何如此困难重重,我们发现至少四重因素:第一,多山的地形使得中央集权式政府难以形成,造就了部落主义的政治传统;第二,大国对冲的地缘位置使得内战往往成为大国代理战争,战争难以打出胜负,暴力垄断格局难以形成;第三,苏联入侵激起的宗教狂热主义,毒化了阿富汗的文化土壤,使世俗政治力量难以建立;第四,多民族国家的结构,又使得各方政治力量难以就权力分配的方案达成共识。
  • 苏联式的极左浪潮以及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这两种极端看似南辕北辙,在一点上却彼此相似,那就是它们“改造世界”的狂热,那种用理性、用纯净的道德理想、用原教旨主义去重新书写历史的热情
  • 很多国家都经历过极左主义或者宗教原教旨主义,但是把这两者在短时间内都经历一遍的国家,却似乎只有阿富汗,简直相当于一个人被两辆卡车分别碾压了一遍。
  • 检视阿富汗沦为“失败国家”的过程,我们发现,最大的教训其实是以极权追求乌托邦的危险——因为乌托邦过于乌托邦,所以要实现它,只能诉诸极端手段,而极端助长极端,最终,它们在相互厮杀中完成了对彼此的哺育。
  • 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命运指向何方,常常取决于“沉默的大多数”是否继续沉默下去。

21. 韩国电影中的革命:观念的水位与制度的变迁

  • 政治学中有一个理论叫作“现代化”理论,根据这个理论,经济现代化会带来政治民主化,因为经济发展了,资源丰富起来,权力不必高度垄断,民主也就有了物质基础。
  • 政治精英的改革魄力也是一个常见的解释——根据这个理论,为什么会发生转型?因为开明君主高屋建瓴,看清了历史的方向,决定顺势而为。
  • 当社会观念领先制度太多,它会拉动制度前进;当制度超前于观念太多,社会观念又会将制度拽回它的水平。
  • 某种意义上,也只有经由观念变迁推动的制度变迁才是牢靠的、坚固的。因为如果是经济利益驱动的制度变革,有可能经济危机一到来就制度动摇了;如果是政治精英推动的变革,有可能换了一任领导人后制度就坍塌了;如果是国际格局变动引起的变革,也可能因为国际局势的变化而倒退。只有制度变革是建立在观念变革的基础上的,它才是扎实的、可持续的,因为观念一旦形成,往往具有相当的韧性。
  • 又比如,一个私营企业家投资挣钱了,在自由市场的观念下叫“投资盈利”,但是在左翼的观念下叫什么?叫作“剥削剩余价值”。
  • 这就是观念的力量——它是我们吸收信息的“意义加工软件”。
  • 观念的水位如何影响制度的变迁?简单来说,就是不断提高旧制度的运转成本,使其高到不可能再继续运转。
  • 但是,真正给旧制度带来致命一击的,是体制内的人开始动摇。在《1987》里,公诉人拒绝给火化尸体签字,因为这个学生的死因过于可疑;在《辩护人》里,一个士兵成为扭转案情的最关键证人;在《华丽的假期》里,退伍前军官成为反抗武装的领袖。旧制度的螺丝钉一个一个开始松动,整个机器就无法再运转了。
  • 观念的变化本质上是经济发展的结果。如果用一句朴素的中国谚语来概括,就是“仓廪实而知礼节”,吃饱穿暖了,人们就开始关心权利和自由等价值了。
  • 政治机会”理论却说:不对,哪里有反抗的机会,哪里才会有反抗。反抗并不与压迫成正比,而是与反抗的政治机会成正比
  • 那韩国人的民权观念,最初源头又是哪里呢?其实,在这个问题上,无论是韩国、中国或者印度、南非,甚至欧美国家本身,答案都是类似的,那就是二三百年前开始的启蒙运动。
  • 启蒙思想的致命吸引力,不是因为它来自西方,而恰恰是因为它来自我们自己的内心。所谓启蒙,未必是把一个外来的什么思想塞到我们的脑子里,而是用一盏灯把本来就是我们心灵深处里的东西给照亮而已。

22. 何为民主文化?泰国困局

  • 一个著名的理论,叫作“社会资本”理论,其代表性学者是帕特南(Robert Putnam)。根据这个理论,一个国家的“社会资本”丰富与否,决定了它的民主能否走向稳固和良性运转
  • 如果在一个社会里,很多人习惯于通过自发结社来解决问题,民主就容易走向稳固。为什么?因为自发结社培养公民的参与感、责任感、协商精神、合作精神等,而这些习性对于民主的落地生根都至关重要。
  • 除了“社会资本”理论,另一个近年颇受关注的“民主文化”理论是“后现代文化”理论
  • 当一个社会的经济模式从前现代模式抵达现代工业模式,然后再穿越现代工业模式抵达后现代模式,也就是知识经济、服务经济为主的模式,“后现代文化”就容易出现,而这种文化最有利于民主的运行。
  • 什么是“后现代文化”?简单来说,就是“自我表达的文化”,也就是强调个体自主性和选择的文化。
  • 因为民主的两种逻辑在泰国这里打成了死结:一种是选票逻辑,就是多数说了算;另一种则是街头逻辑,谁呐喊的嗓门大,谁说了算。
  • 所以,真正支撑民主运转的,未必是无节制的参与精神,而更可能是一种有限度的参与意识。
  • Almond)早在20世纪60年代就说得很透彻了。他在《公民文化》这本书中,比较了五个国家的政治观念。虽然书中关于实证材料的部分已经过时了,但是他的基本结论,今天来看,却是历久弥新。什么是“民主文化”?我们通常认为,越热衷于政治参与的文化就越是民主文化,但这本书认为,实际上,真正的民主文化,恰恰是参与精神、服从意识以及政治冷淡这三种东西之间的混合体。换句话说,民主文化未必是一种纯粹的“参与文化”,而是一种“混合文化”。 为什么参与和服从、热情和冷淡之间的混合对于民主运转非常重要?因为参与精神助推民主所需要的政治动员,而服从意识则助推民主所需要的政治秩序。热情形成政治改革的动力,而一定的政治冷感则给过热的政治氛围降温。 其实,观察相对成熟的民主政治,我们会发现,在这些国家,其民众不但政治参与意识很强,他们的规则意识、政治边界意识也相对较强,而后面这两个元素常常被忽略。以英国而言,2016年的退欧公投,几乎是恰好一半人支持退欧,一半人反对退欧,双方可以说势均力敌、水火不容,但是,当公投结果出来后,哪怕退欧派的优势非常微弱(51.9%比48.1%),留欧派是否诉诸了无穷的政治运动去推翻这个结果、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并没有。哪怕后来一度有民调显示,一部分“退欧派”其实后悔了,导致双方比例有所反转,但是公投结果就是公投结果,不能随便取消和抵赖。
  • 真正的民主文化,恰恰是参与精神、服从意识以及政治冷淡这三种东西之间的混合体。换句话说,民主文化未必是一种纯粹的“参与文化”,而是一种“混合文化”。
  • 民主政治要走向稳固,一个关键的节点,就是转型过程中“广场政治”慢慢过渡为“常态政治”。所谓“广场政治”,就是万民上街,为制度的那关键一跃提供助推力,它的力量来自激情;而“常态政治”则意味着,在民主政治的框架内,公众从街头逐渐隐退,将政治驾驶的钥匙交给其政治代表,它的力量来自协商。
  • 资本主义需要从“丛林资本主义”中拯救自身,宗教信仰需要从“原教旨主义”中拯救自身,爱国主义需要从“沙文主义”中拯救自身,民主,也同样需要从过度的政治激情中拯救自身。

23. 恶真的平庸吗?暴民考古学

  • 他的罪行,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执行上级命令、做了本职工作而已”
  • 在阿伦特看来,这就是“平庸之恶”。这种恶不需要创造性、戏剧性、思想性或任何所谓“恶之花”的美感,只需要一点盲目而已。
  • 邪恶政治的秘密。它把邪恶切成一小份一小份,小到每一份邪恶的实施者完全感受不到邪恶的分量
  • 殊不知,他可能对每一个受害者的死只需要负0.001%的责任,但是他要对几百万个人的0.001%负责,即使从数学上来说,他手上所沾染的鲜血也是无数生命了。
  • “平庸的恶”的背后,是“激进的恶”。
  • 权力如何制造“暴民”?不妨将其机制拆解为三个层面:首先是暴力和高压,其次是利益诱惑,再次是意识形态。
  • 生产“暴民”的机制一:高压
  • 首先来看高压的力量。在系统的政治杀戮或迫害中,暴力的普遍化甚至仪式化往往是关键一步。历史上对酷刑有组织的围观,各种批斗大会,都是这种仪式化暴力的表现。
  • 其实,所谓“不知道”,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不想知道”,而“不想知道”,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不敢知道”。
  • 政治学中有一个词汇,叫作“理性的无知”,通常用于分析选民的投票行为,但是,用在这种极端恐惧下的思想自我屏蔽,同样恰如其分。什么叫“理性的无知”?意思就是,无知其实并非一种偶然的状态,而是一种理性的选择
  • 特定情境下,人们可能会选择对自己无法承受、无法改变、无法超越的东西保持无知,因为“知道”会唤醒良知,而恐惧让你只能无所作为,与其让你的无所作为拷问你的良知,不如什么都不知道。
  • 生产“暴民”的机制二:利益
  • 恐惧只能制造沉默,而利益诱惑则能造就积极分子。
  • 然而,一个巴掌拍不响。艾希曼是那个向利益诱饵走去的人,当权者则是诱饵发放者。人为什么会作恶?因为作恶会带来无穷的好处:升官、发财、虚荣心的满足。
  • 所以,问题不在于有抱负或甚至有虚荣心的年轻人想向上流动,想从nobody变成somebody,而是在一个资源垄断的体制中,这些年轻人获得成功的最便捷途径,甚至唯一途径,就是加入一场恶的游戏。
  • 生产“暴民”的机制三:意识形
  • 恐惧让人沉默,利益让人积极,意识形态则令人狂热。意识形态是什么?我们之前也讲到过,意识形态本质上是一种翻译软件,把一个混乱的、无序的世界“翻译”成一个有意义的世界

24. 文明的冲突:一个过时的预言?(1)

  • 1996年,亨廷顿出版了一本书,叫作《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这本书的基本观点,其实已经包含在标题里了,大意就是:冷战结束了,以意识形态为分野的冲突走到了尽头,从现在开始,文明将成为政治冲突的分界线。换句话说,以前是左右之争,现在是文化之争。
  • 他实际上是把文明分成了三个阵营:一个是西方,一个是东方,还有就是一堆“骑墙派”。用他的话来说,就是“the West vs.the Rest”(西方对其他),以及一堆swing civilizations(摇摆的文明)
  • 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虽然在20世纪90年代被很多学者判了死刑,在21世纪却起死回生了。救它的不是别的学者或者理论,而是现实本身。
  • 因为照亨廷顿的说法,似乎西方国家已经吹响了集结号,而东方国家也终将因为“共同的敌人”而走到一起,双方将沿着一条“文明断层线”迈向决战时刻。如果这个画面是真的,那我们也不可能岁月静好下去了。
  • 亨廷顿对在哪儿之一:政治文化差异真实存在
  • 什么叫政治文化的差异?简单来说,就是政治价值排序的不同,或者价值权重的不同。
  • 即使原则上同意“政治文化存在差异”的人,在涉及具体问题时,也常常否认这一点。在具体问题上,他们常常说的是:“别看谁谁谁怎么怎么样,其实它怎么怎么样”,因此结论往往是“其实都一样”
  • 一种常见的否认政治文化差异的方式,就是以文化内部的多样性,去否认一个文化总体的价值倾向性。
  • 我理解的文化差异,不是指每个文化铁板一块、万众一心,而是指在特定的历史时刻,每个文化圈的“平均观念水位”或者“中间观念水位”的位置不同。
  • 另一种否认政治文化差异的方式,是以每个文化内部的演进性,去否认一个文化在特定历史时刻的倾向性
  • 但是,当我们谈论文化差异的时候,我们是在谈论“特定的历史时刻”的差异,也就是在同一个时间的横切面里,不同文化是否存在着价值差异。
  • 第三种否认政治文化差异的方式,是以“普世价值”去否认文化差异的存在
  • 根据这种观点,世界上存在着普世的价值,因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大家都是人嘛。因此,我们能够观察到文化差异,“其实”仅仅是政治差异,无非是一些统治者以高压方式蒙蔽人心,一旦高压消失,“虚假观念”也会随之消失,普世价值自然就浮现出来了。
  • 自由当然是普世价值。但是,更重要的问题,或许不是全世界民众是否热爱自由,而是当自由与其他价值发生冲突时,比如当自由和平等发生冲突时、当自由和秩序发生冲突时,人们如何排序
  • 面对价值的冲突,也就是所谓“诸善之争”的时候,价值的排序或价值序列中的权重不同,就带来政治文化的差异,这才是“文明冲突”的起源。
  • 这就像“地球是平的”这个说法,即使是错误的,但是,如果多数人这样认为,这个观念本身就构成一个重要的“社会事实”,而社会事实是有社会后果的。
  • 图4-6 世界观念地图(2020)(图片来源:World Value Survey网站)
  • 亨廷顿对在哪儿之二:政治文化差异可能引发冲突
  • 亨廷顿的观点,认为在一个不同文化狭路相逢的时代,可能爆发激烈的冲突,而争论的另一方,则是一种比较理想主义的“文化多元主义”观念。
  • 成功的“多元文化主义”需要所有文化群体同时恪守自由、宽容、民主的底线,而这是一个极高的底线。
  • 马戛尔尼访华暴露的礼仪冲突,只是后面200多年巨大文化冲撞的一个引子而已。
  • 从经济上而言,全球化对于绝大多数人显然是好事,毕竟,全球化可以通过把蛋糕做大而实现双赢。但是,文化全球化则不同,因为价值观念常常只能非此即彼
  • 阿富汗,一个本来正在走向世俗化的国家,为了抵制苏联带来的极左意识形态,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宗教原教旨主义狂热
  • 虽然世界各国民众都在或多或少向着更自由、民主、平等的政治价值移动,但是文化冲突的风险仍然可能增加。为什么?因为移动的速度不同。简单来说,如果跑在前面的人跑得更快,就算跑在后面的人和他方向一致,双方的距离还是会越来越远。遗憾的是,从“世界观念调查”的数据来看,这恰恰是当下各文明演进中所发生的情况。

25. 文明的冲突:一个过时的预言?(2)

  • 冲突的双方未必是以“历史文明圈”为基础的西方与东方,而更可能是各个文明圈、各国内部的“现代派”与“传统派”。
  • 这当然不是说各大“历史文明圈”之间没有重大的政治文化差异,而是说在目前和可见的将来,“历史文明圈”并非文化冲突的主要组织者。 好,我把我的结论已经说出来了,现在,我来解释为什么。 理论上,文化战争可以在三个层面上展开:第一,文明圈之间,也就是同一个历史文明圈的国家联合起来,与其他文明圈展开斗争,比如,伊斯兰国家联合起来,或者儒教文明圈联合起来,对付基督教文明圈。这也是亨廷顿的论证方向。第二,国家之间,尤其是文明圈内部的核心大国,“代表着”各自的文明圈展开斗争,比如中国作为儒家文明的代表,美国作为西方文明的代表,或者伊朗作为伊斯兰文明的代表,彼此为价值差异展开斗争。第三个层面则是国家内部,也就是每个社会内部出现激烈的文化冲突,现代派和传统派之间、进步主义者和保守主义者之间、全球主义者和民族主义者之间展开斗争。
  • 理论上,文化战争可以在三个层面上展开:第一,文明圈之间,也就是同一个历史文明圈的国家联合起来,与其他文明圈展开斗争,比如,伊斯兰国家联合起来,或者儒教文明圈联合起来,对付基督教文明圈。这也是亨廷顿的论证方向。第二,国家之间,尤其是文明圈内部的核心大国,“代表着”各自的文明圈展开斗争,比如中国作为儒家文明的代表,美国作为西方文明的代表,或者伊朗作为伊斯兰文明的代表,彼此为价值差异展开斗争。第三个层面则是国家内部,也就是每个社会内部出现激烈的文化冲突,现代派和传统派之间、进步主义者和保守主义者之间、全球主义者和民族主义者之间展开斗争。
  • 观察过去25年左右的国际关系会发现,各个文明圈内部,都是离心力而不是向心力在增强。
  • 因为在当代世界,一个国家的政治文化越来越被其政治制度或者经济水平塑造,而不仅仅是被历史所塑造;共同的种族、语言和历史文化并不能保证你们分享共同的政治文化。
  • 换句话说,“文明的冲突”未必以国家决战的形式出现,更未必以国家联盟决战的形式出现,而越来越以“文化巷战”的方式发生在我们的眼前。
  • 我们中国其实也并没有绕开这场斗争,只不过在中国,因为种种原因,这场斗争不像很多其他国家那样剧烈而已。
  • 根本而言,价值观冲突不是因为某些文明被历史囚禁或者被宗教绑架,而是因为每种文明消化现代化的冲击都艰难无比。
  • 危险的不是观念差异,而是这种差异的极化
  • 最好的可能性当然是,进步主义者走得更慢一点,等等自己走在后面的同胞,对身后的传统抱有更大的温情,而保守主义则走得更快一点,对未知和陌生更加开放。遗憾的是,人类往往要经历无数撕裂才学会宽容,要被激情的烈焰烫伤后才意识到激情的危险。在一个价值迅速变迁的时代,世界最终可能会变得更好,但是在此之前,它常常会变得更糟。

26. 智利:皮诺切特之后

  • 独裁者常有,能够带动经济发展的却不多见。在一个经济民粹主义盛行的地区,开风气之先、启动自由化经济改革,更需要相当的胆识。于是,皮诺切特成为一个亦正亦邪的历史人物,而不是“泯然众独裁者矣”。
  • 一些人提出一个看法:对于发展中国家或地区,威权体制是经济起飞的前提条件。也就是说,这些国家或地区之所以能够实现经济的显著发展,恰恰是因为铁腕政治压制了左翼政治力量,预防或者逆转了经济民粹主义,从而使其自由主义经济改革得以展开。不妨把这个观点称为“威权增长论”。
  • 与“威权增长论”相对的,是“民主衰退论”。什么意思呢?就是根据这个看法,那些依靠威权体制发展起来的国家,一旦走向民主化,其激进左翼力量就会依靠人数优势上台,通过民主程序实施激进左翼经济政策——劫富济贫,国有化,推动贸易保护主义。而这些政策的结果就是财政崩溃、通货膨胀失控、投资者被吓跑……
  • 一个清晰的结论是,政治转型和经济发展并不必然矛盾。事实上,不但智利没有出现转型后的经济衰退,许多其他威权国家转型后也没有发生此类变化。
  • “经济自由度”这样的概念可能还是太抽象,不妨用一个更清晰的指标来观察变化趋势——最高边际税率。毕竟,针对收入最高的人收多少税,最能体现一个国家“劫富济贫”的激进程度。
  • 图5-4 右翼威权国家/地区转型前后最高边际税率变化(1975—2015) (图片数据来源:经济自由度指数数据库) 可见,政治转型的到来未必意味着经济的民粹化。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民主转型一定有利于经济自由化。学过社会科学的人都知道,要区分相关性和因果性。毕竟,冷战结束后,不但民主国家,威权国家也出现了经济自由化。尽管在有数据的国家中,新兴民主的经济自由度的平均升幅比威权国家还略高一点,但是二者是在一个可比的范围内。这说明,很可能在这个历史阶段,经济自由化与政体类型没有必然关系,它是一个全球性变化,源于全球观念的变化和国际体系的变化。但是,无论如何,智利这类国家的变化轨迹显示,民主并不必然带来民粹,它完全可能和经济自由主义兼容。政治民主和经济发展,未必需要二选一。 为什么智利经济在拉美地区脱颖而出? 不过,问题又来了,如果政治转型与经济发展可以兼容,为什么智利的经济发展在拉美地区卓尔不群?要知道,20世纪八九十年代,拉美地区步入民主进程的可不仅仅是智利。智利1989年开始转型,阿根廷是1983年,墨西哥是1994年,巴西是1985年……智利只是这个浪潮中的一员而已。为什么在所有这些转型国家中,智利的经济表现突出,而其他诸多国家或者经济增长乏力或者经济大起大落? 以阿根廷为例,1983年转型以来,经济基本上处于过山车模式,1989年、2001年、2014年、2019年都曾陷入重大经济危机,结果就是,阿根廷1998年人均GDP就到达过8200多美元,但是到2019年,也就是20年后,人均GDP也只有10,000美元左右,只有微弱的上升,而同期智利的人均GDP增长了近3倍。
  • 学过社会科学的人都知道,要区分相关性和因果性。
  • 智利与这些国家有什么不同?简而言之,智利政府虽然抛弃了皮诺切特的政治威权主义,但是继承并坚持了他的经济自由主义遗产,而其他这些国家或多或少卷入了一场所谓的“粉红色革命”
  • 什么叫“粉红色革命”?顾名思义,就是尚未走到极端的左翼民粹主义。
  • 在一个阶段内,这些国家都因为财政扩张的“兴奋剂”效应,以及国际初级产品价格上涨,经济显著增长。但是,随着国际市场的下行,以及国库的坐吃山空,经济危机逐一显现
  • “结构性平衡规则”,政府不仅仅根据当下的财政收入,而且根据可预测的将来收入来决定财政支出,从而将国际市场的周期性风险纳入财政政策考虑。
  • 本质而言,决定经济发展前景的,更可能是政策取向,而不是政体类型。
  • 政策取向来自哪儿?归根结底,来自观念。简单而言,一个社会是更期待政府通过各种各样的管制和再分配成为“拯救者”,还是更相信千千万万个体的创造力和生产力?
  • 只不过,由于人类惊人的健忘,陈旧的过去看上去常常像是崭新的未来而已。

27. 委内瑞拉:如何毁掉一个国家?

  • 第三,煽动经济民族主义。比如,他坚决要收回石油公司的美资股份,当美国的两大石油公司拒绝转移股权时,他一纸令下,以极低的价格强征了这两个公司。
  • 什么叫“经济战争”?很简单,不让商店和企业涨价。根据他的理论,委内瑞拉的经济困难是因为贪得无厌的资本家囤积居奇,以此破坏社会主义革命,所以挽救困局的办法就是不让涨价。你非要涨价怎么办,那就派军队来“占领商店”
  • 一种说法,查韦斯主义出了问题,不是因为经济模式有问题,而是因为查韦斯和马杜罗走向了政治独裁,所以,政策是好的,但是好鸡蛋被坏大厨给炒坏了。
  • 的确,查韦斯和马杜罗的统治越来越威权化,这与委内瑞拉的经济危机同步发生,但是这里面的因果关系,主要不是他们的威权政治打破了经济蓝图,而是他们的经济蓝图倒推出了威权政治
  •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他们的经济理念太依赖一套“敌我话语”了,他们的经济模式也太依赖政府集中资源了,所以必须要依靠强力去“专政”那些反对派势力:强取豪夺的资本家、囤积居奇的商店老板、新自由主义的阴谋家、给美帝国主义代言的媒体……而所有的政治反对派和公民社会批评者,一定都是捍卫等级压迫的“既得利益集团”。因此,为了神圣的“人民利益”,镇压这些强大的、邪恶的势力,实属迫不得已的“无奈选择”。
  • 什么叫“政令统治”?就是允许查韦斯无须经过议会批准就制定公共政策。简单来说,就是议会选择周期性地“自杀”来成全查韦斯的大权独揽。
  • 马杜罗和查韦斯之间不存在真正的断裂,他们俩只是一个栽树,一个乘凉而已。
  • 当正义感变得不容置疑,当平等成为唯一的宗教,恶的大门也可以被善的手指敲开。
  • 更令人悲哀的,是这种道德激情的顽固。到现在,很多一贫如洗的委内瑞拉人,家里还挂着查韦斯的肖像,在马杜罗组织的聚会上,还有无数人为其摇旗呐喊。

28. 新镀金时代?不平等的幽灵(1)

  • 投胎太重要了

  • 我们常常觉得,出身于哪个阶层是抓彩票,其实,更大的彩票是出身于哪个国家。

  • 2025/07/20 发表想法

    以国家为对象,能够“偷渡”到更好的城市、地区,也能实现自己即孩子的改名

    原文:因为只要你能成功偷渡并且在富国存活下来,你自己、你的孩子就改变命运了,把世界大多数人口甩在后面了。

  • 因为只要你能成功偷渡并且在富国存活下来,你自己、你的孩子就改变命运了,把世界大多数人口甩在后面了。

  • 贫富悬殊问题一:道义上不公平

  • 一个人的命运如果主要被他的出生地点或者出身阶层决定,这不合乎人类的道德直觉。

  •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种不平等的自我强化倾向。更多的钱可以买到更好的教育,更好的教育带来更好的前途,更好的前途造成更大的不平等。这成了一个恶性循环,造成阶层的固化。

  • 越是不平等的社会,阶层固化可能就越严重。为什么?因为梯子越长,对于底下的人,爬到顶部就越难。

  • 当权力被垄断,资本主义很容易成为“裙带资本主义”,有钱人通过关系搞定各种工程、项目,是司空见惯之事。

  • 一旦一个社会高度不平等,哪怕它采用了民主的外衣,依然可能会沦为寡头统治。

  • 贫富悬殊问题二:影响经济发展

  • 对于很多行业来说,所谓“产能过剩”,换一种说法,就是“消费不足”

  • 贫富悬殊问题三:政治极化

  • 如果说在古代,宿命主义的世界观还让民众对不平等具有更高的容忍度,不到快要饿死了就不起义,启蒙运动以来的平等主义世界观,则使得民众对不平等的容忍度大大下降。在这个意义上,现代政治虽然比古代更平等,但是却更脆弱了,因为人们不是根据自己的绝对处境,而是根据“相对剥夺感”而采取政治行动的。

  • 在占领华尔街运动中,“We are the 99%”的口号响彻云霄,此后,左翼的核心议题之一就是财富再分配

  • 总结一下这一讲的内容。第一,过去40年左右,不平等在显著上升——无论是在美国、中国还是全球;第二,不平等的上升可能带来一系列严重问题:道义上不公平,长远来看抑制经济发展潜力,还可能带来政治动荡。

  • 在今天这个时代,“不平等”到底有多严重?是一个炎症还是一个癌症?是制度根部的腐烂,还是树枝的病害?甚至,是否存在着“合理的不平等”和“不合理的不平等”之分?

29. 新镀金时代?不平等的幽灵(2)

  • 回顾一下A面。在这一面,一个简化版的叙事框架是这样的:由于富人的贪婪和资本主义体系的不公,全球各国贫富差距越来越大,穷人无论如何辛勤工作也不可能浮出水面,只能在生死线上挣扎,而富人不但独享发展的果实,而且往往收买权力,防止穷人改造这个不公的体系,最后,矛盾必将导致整个政治经济体系的内爆。
  • 历史如果真的带来什么教训,这个教训并非仅仅是“要有与邪恶作斗争的勇气”,而且是“要有与狂热作斗争的自我警醒”。
  • 经济学家曼昆(N.Gregory Mankiw)说,真正重要的,本质上是贫穷问题,而不是不平等问题本身。
  • 第二个必要的背景知识是,对贫困是否存在社会救济?不平等在加剧,但是,政府和社会对于处于底部的人,是否有救济措施
  • 第三个背景知识是社会流动性。如果贫富悬殊和阶层固化同时出现,那的确非常可怕。
  • 在很多国家,包括美国和中国,的确存在着阶层流动性不足问题,这的确令人忧虑。但是,不平等是否加剧阶层固化,情形却不是很多人认为的那么清晰
  • 虽然美国在过去四五十年经济不平等明显上升,阶层流动性却并没有像很多人认为的那样下降,甚至还略有上升。
  • 不平等到底是什么的不平等?现在很多学者认为,比收入或财富不平等更值得关注的,其实是消费不平等,而消费不平等的程度,在很多国家低于收入不平等
  • 为什么消费不平等更值得关注?因为消费才真正影响我们的生活质量,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本质上指的就是消费不平等。
  • 但是,我观察我一些有钱朋友的生活,惊喜地发现,除了坐不起头等舱,我和他们的生活品质好像没有什么重大区别,而头等舱再舒服,它不就是一张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单人床嘛,也没有太多可羡慕的。
  • 在“受害者叙事”中,富人的贪婪以及他们所买通的权力,是不平等加剧的核心原
  • 为什么技术进步会带来贫富悬殊?因为技术越进步,生产越自动化,工人就越多余。此外,技术进步还通过一个巨大的规模效应让富人的财富几何增长。
  • 一些反映美国贫困问题的纪录片,印象最深的一点,就是大多数贫困家庭是没有父亲这个角色的,常常是一个很年轻的母亲,自己几乎是个孩子,带着好几个孩子,又要工作又要养家,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家庭怎么能不陷入贫困?有些信息,我第一次接触的时候大吃一惊:美国非婚生的儿童,平均是40%,在黑人中比例甚至高达72%。这种畸形的家庭结构,是美国贫富两极分化的重要原因。
  • 调查显示,2018年,有正常婚姻的美国家庭,贫困率是4.7%,但是父亲缺失的单亲家庭,贫困率则接近25%。
  • 婚姻模式是不平等加剧的一个重要因素。
  • 我们真正想要的,不是“向下的平等”,而是“向上的平等”,不是把上面的人拉下来,而是把下面的人拉上去。而在“向上的平等”中,平等就必须和其他价值并存:自由、秩序、创新、责任感,等等。

30. 政治的可能与不可能

  • 政治创造可能,但是政治亦有其边界
  • 为什么政治可能让社会变得非常糟糕,却未必会让生活变得非常美好?这是因为,在我看来,政治可能扼杀所有的社会关系和个人努力,但是它却不可能替代所有的社会关系和个人努力。
  • 经济的第一原理就是稀缺性,因为从来没有那么多资源可以满足所有人的所有需求,但是政治的第一原理是什么呢?就是忽略经济的第一原理。
  • 我在课程中反复强调一点:“政治在社会中”。其实,“社会”在这里是一个笼统的表述,分解开来就是“政治在社会结构中”“政治在经济中”“政治在历史中”“政治在地理中”,以及最重要的,“政治在文化中”。
  • 好的政治给每个人一张船票,但是它无法也不应该把每个人带到他的目的地。
  • 政治学几乎没有常识。你对政治学了解越多,就越会意识到,政治学没有常识。
  • 如果说自然科学的知识是在建造一座层层累加的高塔,社会科学的知识则更像是西西弗斯在推石头,推上去,掉下来,再推上去,再掉下来。
  • 政治复杂到令人绝望,但也正是这种复杂,让思考充满乐趣,让自由成为必要,让未来涌现无穷无尽的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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