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提问:问题意识与选题判断
摘抄
第7章 初阶:问题是文章的引擎
不提问的原因(迈克尔·马奎特)
- (1)怕丢脸,怕被别人觉得这是个傻问题;
- (2)不用功,好问题需要阅读、思考和积累才能提出;
- (3)文化环境讲求遵从权威,不鼓励提问;
- (4)不知道怎样提问题。
问题是文章的引擎。没有问题做导引,写作就变成无趣又无用的无病呻吟。写什么比怎么写更重要。问题意识决定了写作的靶心,决定了写作者看问题的角度和回答问题的方式。
议题 · 难题 · 疑问
错误:把一个领域当问题,或者把一个现实问题原封不动地搬过来。
研究所面临的问题应当以疑问(question)为主。议题和难题需要经过一定的思考过程转化为研究问题(research question)。
议题是指一系列宽泛的话题,涵盖面比较广。可以说,议题是一个问题丛(cluster of problems)。例如:
- 环境污染问题,包含了空气污染、土壤污染、水体污染、噪声污染等
- 劳动力市场中的性别问题,包含了招聘、职业发展、薪酬待遇等各方面的性别差异。
现实难题是实实在在的困境和麻烦,往往是指一种令人难以接受的状况、一种需要解决和改善的情境。这些问题通常需要行动和干预予以缓解和解决。它包含很多层面:
- 宏观大问题例如病毒扩算、全球变暖、食品安全、生育率下降。
- 微观层面的问题例如找不到工作(就业问题)、找不到对象(婚嫁问题),进而抑郁了(心理问题)。
从现实难题到疑问。
第一个选择是:如何选择恰当的层次?你没法研究宏观的大问题,因为它们像议题一样难以驾驭;你也不能选择个人身上的问题,如果它没有代表性,就会显得过于琐碎自恋,没人感兴趣。
你最好能选择一个中间层面,既能限制范围,又能吸引相当数量的关注者。例如,你可以把个人遭遇的问题向上提升:·不被需要的人—××大学生的就业难问题[插图]·一再错过的约会—城市白领群体的婚嫁难问题
第二个选择是:如何为它们增加一个问号?这就涉及疑问和现实难题的区别了。疑问最接近咱们所称的研究类问题。疑问更加聚焦,令人心里产生问号。
研究问题:聚焦、具体,核心是必须带有一个“问号”,能激发好奇心。
三步提问法
一般而言,提问的方式有:谁、什么、何时、哪里、怎样、为什么。
- 其一,谁、什么、何时、哪里属于描述性问题,主要回答事实性问题,属于封闭式提问。
- 其二,为什么和怎样属于分析性问题,前者涉及因果关系,后者是作用机制,它们可以突破纯粹的事实层面,把点点滴滴连接成线(connecting the dots),从而在混乱中找到秩序。
三步
第一步,我要研究(在此处填上一个宽泛的议题)。
第二步,具体而言,我想聚焦于以下疑问:
(1)为什么有的……,有的……却……?(此处比较现实中的差异和奇怪现象)
为什么WHY
(2)什么因素影响了这一结果?
什么因素WHAT
(3)这些因素和结果之间的作用机制是怎样的?
怎么样HOW
第三步,回答上述疑问,有助于帮助……解决以下现实难题或者理论问题……
沙漏式写作
- 从纷繁复杂的现象中提炼出一个聚焦而具体的疑问,从广泛的背景收口到一个问号,这是从大到小的过程。如布斯等人的说法:咱们需要从一个领域收拢到一个主题,再从一个主题聚焦到一个疑问。
- 问题回答完毕后,你不能仅仅就事论事,而是要再度跟重大的问题关联起来,这是从小到大的过程。孔飞力的《叫魂:1768年中国妖术大恐慌》无疑是一个绝佳的范例。这本书起始于一个大多数人都会忽略的民间案件,作者的分析却力透纸背地展现了皇权与官僚体系的深刻矛盾。
- 我们可以从谁、哪里、何时、什么这四个问题入手,不断收口,实现有效聚焦。
- 窄化聚焦就是不断增加限定词,不断收口的过程。收到什么程度为止呢?这并没有一定之规。我的建议是收缩到你能够驾驭(managable)的程度。
- 灵巧的研究者知道如何伸缩自己的探头(zoom in and out)。研究对象有无数个侧面,有限的篇幅内不可能面面俱到。现实选择是:
- 多个侧面,择其一二
- 多个部分,择其一二
- 多个阶段,择其一二
- 多个类型,择其一二
- 对于写作和研究,我们更关注的是“片面而深刻”而不是“全面而肤浅”。
第8章 中阶:谜题是文章的救星
“文章的救星常常并不在于作者的风格,而是在于某些作者能够发现的奇异的事实。” 写作当以回答谜题为导向,文章才会勾住没有耐心的读者。
谜题对研究的重要意义
首先,谜题能激起好奇心,从而吸引读者的注意力
其次,回答谜题可以建立新的知识联结。满足好奇只是一方面,正如《魔鬼经济学》副标题所说的,“揭示隐藏在表象之下的真实世界”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我们的研究以积累知识为目标,揭示世界的运行规则。违背既有常识和理论的现象往往揭示了世界的复杂性和现有知识的缺陷。通过把这些不合常理的东西解释清楚,咱们可以修正既有的认识,在没有关系的事物间建立新的联结,从而刷新对世界的认识。
最后,解答谜题有助于廓清偏见。每个社会都有自己的常识和偏见,咱们在成长过程中被植入了无数先入为主的观念。这些观念有时会带来一些认知方面的便利,但也可能阻碍我们形成清明的判断力。
三类谜题
- X和Y从同样的假定出发,却得出了相反的结论,为什么?
- 这里有三个问题,看起来都不一样。但很奇怪,这三个问题都属于同一问题。为什么?
- 理论预测结果是……但我们观察到的与之不同。难道理论错了吗?还是还有其他的因素?
谜题来源
- 一场历史性的争论:事件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没有?为什么?
- 当前的政策辩论:处理某个问题的最佳方法是什么?
- 理论争论:一方观点正确还是双方都对?
- 已有的认识:你能找到更好的解释吗?
- 日常观察:根据生活中的观察和经验,发现那些奇怪、难以理解的现象。
需要勤读文献,这样才能发现文献之间的缝隙和漏洞。通常而言,谜题出现在文章的两个位置:开头和结尾。作者在开头会介绍这篇文章所对准的谜题,在结尾会指出未能解决的问题。
现有文献中的各类假定和“定论”往往也可以成为我们找碴的对象。通过挑战这些既定的认识,你也可以捕获谜题。
“有的……有的”句型
- “有的……有的……”句型实际上是把前文所提到的哪里、谁、什么时候这三个问号给具体化了
第9章 进阶:变量是思考的支点
变量思维概括为八个字:比较差异、寻找机制。科学推理建立在两个最核心的思维环节上:控制和比较。
相关性-因果性
双盲实验是不二法门。通过一系列精巧设计,双盲实验可以消除无数干扰因素的影响。
- 随机分组。将病人随机分为两组,务必保证随机。这两组分别为实验组和控制组。控制组相当于实验组的平行宇宙。样本足够大时,两组均值、方差和分布几乎一致。
- 区别用药。实验组用真正的药物,而控制组用安慰剂,这是两组唯一的差别。·前测后测。对实验组和控制组进行前测和后测,跟踪比较给药前后的病情变化。
- 完全匿名。实验组和控制组名单对病人和医生都保密,只在最终结果出来时才公布。安慰剂的外观跟药物完全一致。这样做可以屏蔽掉心理暗示
好的研究问题需要做到以下三点:
- 控制部分,比较对象之间越相似越好,越可比越好。
- 变异部分,差异越大越好,无论是结果还是原因。
- 解释部分,能讲清楚自变量和因变量之间有无关系、何种关系(相关还是因果),以及它们具体的作用机制是什么
你至少还可以从三个维度找出差异:时间维度、空间维度、类别维度。
第10章 高阶:品味决定了选题的境界
学术品味又是指什么呢?安德鲁·艾伯特(Andrew Abbott)的回答是这样的:当一个人开始具有学术品味时,判断想法就变得容易多了。我所说的品味,是指对一个想法是否可能是一个好主意的一种普遍的、直观的感知。
- 判断力,就跟我们做判断题和选择题的时候一样,不断地对好坏对错、轻重缓急做出选择。
- 感知力好的人,往往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找到好的切口,能在一大堆材料里面找到关键关系,找到对比和悖论,进而收口到有趣的问题
问题分堆的四象限法
第一象限是大问题、大意义,第二象限是大问题、小意义,第三象限是小问题、小意义,第四象限是小问题、大意义
初学者建议主攻 小问题、小意义
青年时代,应做小问题,但要小题大做;中年时代,要做大问题,并且要大题大做;老年时代,应做大问题,但不得已可大题小做。因为青年时代,学力尚浅,但精力充沛,小问题牵涉的范围较小,易可控制,不出大毛病,但也要全副精神去大做特做。这样可以磨练深入研究的方法,养成深入研究的工作精神,为将来大展鸿图作准备。若走上来就做大问题,大问题要写成长篇大论并不难,但要精采则极难。自己学力未充时就做大问题,结果往往大而无当,并无实际成就,久而久之,习以为常,终至永远浮薄,不入门径!中年时代,自己见闻已博,学力渐深,或可说已入成熟阶段,而精神体力也正健旺未衰;换言之,已有做大问题的基本素养,又有大规模辛勤工作的体力与精神,这是一位学人的黄金时代,所以他可选择重大问题,做大规模的深入的研究工作,到达既博大又精深的境界,为学术界提出他可能做的最大贡献。
可控与失控之间:死胡同测试
- 首先,问题是否清晰?以社会科学的问题为例,研究清晰与否关键要看是否包含清晰的因变量和自变量。因变量的作用是让你明确到底研究什么东西。如果你连自己要解释的对象都搞不清楚,说明你对这个问题根本还没想好。自变量是对于这一问题的一些假设,看有哪些因素可能会影响研究对象。
- 其次,问题是否有解?
- 再次,条件是否具备?你是否掌握相关技术?你是否能够收集到数据?数据是论文的粮草,不管一个想法多么美妙,你首先要问:有数据吗?你认识关键的人物吗?能否进入现场?如果这些都没有,你可以查查现有数据库里是否有可用的成分
- 还有,时间是否充足?
- 最后,是否符合伦理?
衡量意义的四把尺子
问题跟多少人有关系?问题跟多少钱有关系?
问题有多紧急?这个问题是否迫在眉睫?如果不及时解决,会出现什么后果?
问题有多紧急?这个问题是否迫在眉睫?如果不及时解决,会出现什么后果?
可能的研究贡献(Potential contribution)。研究以增进知识积累为目标。
(1)没有人写过这个主题。你通过论文去解释这一被忽视问题的意义并尝试用新材料去进行解释。
(2)虽然有些学者写过这一主题,但文献中仍存在空白和不足。你的论文运用新证据来纠正这些缺点。
(3)很多学者都写过这一主题。
刷新率。读者看完你的研究后,想法改变了多少?
镜头感。好的问题能够阐发新的理论或概念,如同精度更高的显微镜或倍数更高的望远镜,使我们能观察得更细或更远,从而看到之前没看到的东西。
新方法。好的研究能发展出新的工具,从而把以往无法研究的问题变得可能,例如新模型、新测算方法、新材料、新数据库等。
第四把尺子最为根本:因变量和福祉的距离(Distance from well-being)
- 如果问题跟人的幸福没什么关系,那么这个问题基本不太需要回答。
- 这个标准并不绝对,很多理工科的问题(比如纯数学的问题)跟人类的幸福没有太多直接的关系,但仍然可能是重要的。
四种写作方式
片面而肤浅的,我称为“聊胜于无式写作”;
片面而深刻的出自“专家之手”;
全面而肤浅的则是“大饼式写作”;
全面而深刻的,则出自“上帝之手”。
我的导师曾经对我说过:不要出去寻找应用和新方向,他们会随着你研究的深入很自然地向你靠拢。
选题重要,但是不能因此执迷于选题而忽略了真正的研究。有时,把问题做完的能力更重要。
练习·电影·阅读
1.辩论。钱学森先生提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培养不出大师?这个问题被称为“钱学森之问”。有的人觉得这个问题问得不好,你觉得这个问题提得好吗?为什么?
从该问题背后的思想考量,之所以会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QSX对我国的教育、科技、社会等方面都有深刻的洞察,所以说这个问题是深刻的。我认为这是个现实难题,是一个深刻但是牵扯范围过于宏大的命题。
2.辩论。有人认为品味是主观的,正如1000个人眼里有1000个哈姆雷特,“对于一个人是良剂的东西,对另一个人却是毒药”。因此,我们无法就品味问题展开争论。但有人则认为品味是客观的。你同意哪个观点?为什么?你可以读一下皮埃尔·布尔迪厄对品味的分析,对比一下保罗·福塞尔的《格调:社会等级与生活品味》。
3.辩论。列夫·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你是否同意这个观点?如何分析?
同意。事实上,“幸福的家庭具有相似性”是从结果上论述的,而“各有各的不幸”是对于过程的论述。
我们都认为幸福的家庭往往满足一系列特征:成员关系和谐、经济稳定、价值观接近、沟通顺畅、生活目标一致。“不幸的家庭”可能在不同环节出错——感情破裂、经济崩溃、价值冲突、疾病意外、代际隔阂……每一种问题都能导致家庭走向不同的不幸形态。
但“幸福的家庭”过程上也可以有不同,有的幸福可能是祖辈积累,有的是时代托举。而看似不同的不幸也可以相同,即在结果上的个人痛苦与不圆满。
8.短篇写作。界定一个概念:缘分(其他备选:命运、运气、权力、暴力、历史、生命、生活、意义、使命、青春)。界定和限定(defining and delimiting)的能力非常重要。一个事物缺乏界定,讨论容易变成鸡同鸭讲。界定时请注意:(1)搞清概念是什么,不是什么。(2)思考如何把这个概念变成一个变量。以缘分为例,何为有缘?何为无缘?缘分可以量化吗?有人还真的这么做了:艾米·韦伯分析了婚恋网上的数据,顺利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这是一个有趣的故事,也是一个应用变量思维的成功案例
历史本质上是数据,底层是对过去某一个时间点的一份数据快照,这精准地描述了那个绝对客观、独一无二的过去。后来的所有史书不过是对这份数据的人为备份,可它不可避免的会失真;后代人可以进行进一步的分析提炼,得出信息、知识、智慧。
这份庞大的“数据快照”,既囊括了帝国的兴衰,也记录下个体的悲欢,更承载着思想的演变:
- 发生了什么: 重大政治事件、战争、科技发明……
- 存在了什么: 普通人的衣食住行、贸易线、城市面貌、艺术作品……
- 大家在想什么: 不同时期的价值观、宗教信仰、对世界的看法……
历史学家在把这些零散的“数据”(小人物的故事、帝国的命运、思想的火花)编织成一个连贯自洽的叙述时,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处理数据时,能否克制自己情感、偏见、时代局限对客观历史的干扰,因为这会带来不必要的“噪音”。但是,迷人的地方可能也在于这种噪声吧,不同时期不同人对同一段历史的不同解释,才让历史充满了生命力。所以,评判一份历史记述的价值,关键就在于分析其“失真”这个变量:是什么因素导致了失真,我们又能从这不可避免的失真中,反向解读出怎样的时代烙印和人性密码。
在界定了历史的‘是什么’之后,我们自然会追问,构成历史的“谁”——也就是个人——与他所处的时代又是何种关系?我觉得个人是时代的切片(时间上的切片),个人承上启下了时代。
- 基础层面: 时代是塑造者,为绝大多数个体设定了框架和轨道。
- 突破层面: 少数关键个体(或群体)能够“承上启下”,在继承旧时代的基础上开创新时代。
我们之所以要了解过去,就是因为今天我们生活中的一切——我们的语言、科技、制度、观念——都是由过去的“因”所结成的“果”。历史不是已经死去的、与我们无关的故事,它是“当下的尾巴”,依然在摆动,依然在影响着我们前进的方向。
就如QWERTY 键盘最初是为了 19 世纪机械打字机“减速”——把常用字母拆远,防止字锤卡壳。后来培训、教材、设备一路沿用,网络效应让它沿用至今。